第28章 破碎挤压带，隧道内的生死对峙

消息传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神色一紧。

张敬山合上手里的野外手记，抓起安全帽就往外走。腰背上的酸痛还在持续，每走一步，后腰都传来沉沉的钝感，他只能刻意放慢脚步，不敢大幅度弯腰。老陈紧随其后，二人直奔隧道洞口。

峡谷之中依旧回响着大河奔腾的轰鸣，隧道洞口风机轰鸣作响，不断向内输送新鲜空气。戴上矿灯安全帽，弯腰钻进隧道，洞内粉尘弥漫，空气中混杂岩石粉末与爆破之后残留的硝烟味道。

越靠近掌子面，岩石碎块掉落的噼啪声响越发清晰。

几盏矿灯的光束汇聚向前，眼前的景象让人心里发凉。

刚刚揭露出来的挤压破碎带，岩体被地质应力碾成碎岩屑、泥化夹层，没有完整岩块，手轻轻一捻就化为粉末。掌子面开挖之后没有多久，两侧边墙已经明显向内挤拢，拱顶碎石不停簌簌掉落，地面散落厚厚一层塌落的岩渣。

“往前再挖两三米，极有可能发生大规模冒顶。”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矿灯光柱扫过不断掉渣的拱顶，“之前的地质勘察报告上，只标注存在破碎带，却没有料到挤压效应会这么强。”

站在摇摇欲坠的掌子面前方，前世一桩惨烈的隧道事故瞬间涌入张敬山的脑海。

同样是深埋挤压破碎带，围岩泥化、塑性大，掌子面持续收敛变形。现场急于抢掘进进度，没有及时调整工法，依旧按照普通围岩的方式开挖，支护强度也没有升级。夜班作业时拱顶瞬间整体垮塌，把整个掌子面作业段彻底掩埋。救援持续数日，依旧没能挽回作业工人的生命。事后复盘，不是没有地质预兆，而是被掘进进度的压力给掩盖过去了。

那些卷宗里的文字、现场照片留给他的冲击，时隔多年依旧刻骨铭心。张敬山闭了闭眼，强行驱散脑海里遇难场景，重新把目光落回眼前变形的围岩。

“绝对不能继续按照原来的循环往前掘进。”张敬山开口，声音在隧道巷道里微微回荡，“挤压破碎带，围岩会持续向内收敛，越扰动变形越大。再硬往前挖，就是主动触发冒顶。”

旁边带班掘进班长脸色很难看：“不往前挖，这个月的掘进指标怎么办？指挥部每个星期都在统计进尺，卡在这个破碎带上，整个工区都要被通报。”

“命没了，再好看的进尺数字毫无意义。”张敬山看向他，“现在首要目标不是往前挖多少米，是稳住掌子面。”

几个人退到距离掌子面几十米相对安全的地段，就地蹲在岩渣堆上商议对策。矿灯放在石块上，昏黄光圈照亮地上散落的碎石。

“常规的全断面开挖肯定行不通。”张敬山用石块在地面画出断面草图，“改用台阶法，分部开挖，减少一次性扰动围岩。每挖一小部分，立刻架设加厚钢拱架，加密锚杆，提前做超前支护。开挖一块，封闭一块，绝不允许围岩长时间裸露。”

老陈补充现实难处：“加厚拱架、超前小导管，材料消耗量会大幅上涨。而且分部开挖，掘进速度会大幅下降，月进尺会掉得很厉害。”

“这是挤压带，围岩本身就在向内挤压。支护要跟得上围岩的变形压力，普通拱架扛不住。”张敬山指尖点在地上画出来的拱部，“还有，爆破要进一步减弱药量，能人工镐刨的段落，尽量少放炮。炸药的震动，会进一步激化塑性变形。”

掘进班长苦笑一声：“少放炮，多人工开挖，工效更低，工人劳动强度成倍增加，班组抵触会很大。”

矛盾再一次摆在明面上。

想要安全，就要放慢速度，加大材料、人力投入；想要完成上级下达的掘进指标，就不得不冒险加快开挖循环。

返回技术办公室之后，工区主任听完现场情况汇报，眉头拧成了结。

“刚把桥台基坑的险情按住，隧道又撞上这么一块硬骨头。两份催掘进的电报今天上午刚刚送到。”主任把电报摊在木桌上，“总指挥部那边，铺轨计划已经排死，全线都在抢工期，就我们这里桥隧两头拖后腿。”

“可以慢，但不能蛮。”张敬山翻开野外手记，把掌子面画下的素描草图摊开，“挤压破碎带不是普通裂隙围岩，它的破坏不是一瞬间爆炸式塌方，是持续缓慢的收敛挤压。一开始只是掉渣，等到肉眼看得出来大垮塌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那我们就原地停下来？”

“不是完全停工。”张敬山说道，“调整施工工法，上超前小导管，加厚型钢拱架，台阶法分部开挖。一边稳住围岩，一边极其谨慎地向前推进。同时把现场真实围岩状况、工法调整带来的进度下降，完整如实上报指挥部，不能隐瞒破碎带的实际危害。”

当晚，工区紧急召开全体技术、班组骨干大会。

会上把掌子面破碎带的风险摆到台面上，宣布改用台阶分部开挖、强化超前支护的施工方案。话音刚落，掘进班组就炸开了锅。

“这么干，一个月挖不了多少米，考核怎么算？工分怎么算？”

“别的标段一路高歌猛进，就我们这里磨洋工！”

抱怨声此起彼伏。

张敬山没有空讲大道理，把自己手记里记录的过往隧道挤压带冒顶事故记录，现场念出几段。没有夸大渲染，只客观描述事故发生过程与后果。

“我们今天选择慢，是拿工时换平安。如果硬冲进度，一旦发生冒顶，隧道要抢险、要清塌方体，停工时间只会更长。更不要说人员伤亡，那是任何工期都赔不起的代价。”

会议吵了很久，最后达成妥协：立刻调运加厚型钢拱架、超前小导管材料到位，破碎带区段严格执行台阶分部开挖；同时由工区起草报告，向总指挥部说明地质突变情况，申请调整本区段掘进考核指标。

报告电报发出去，等待回复的那几天，隧道掌子面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在新材料还没有全部调拨到位之前，掌子面不再向前掘进。工人只做清理浮渣、加固现有支护的工作，加密人工观测频次，每班技术员进洞，记录边墙、拱顶的收敛变形。

每一次进洞，都能看见拱顶不停掉落细碎岩屑，地面岩渣越积越厚，围岩还在持续向内挤压变形。

这天深夜，张敬山夜班进洞复核观测数据。矿灯照在拱架上，他赫然发现，已经架设好的旧钢拱架，钢梁上已经出现细微的压弯扭曲。

钢拱架已经开始承受不住围岩的挤压应力。

“不好，围岩压力比我们预判的还要大！”

拱架已经出现压弯变形，破碎带的围岩压力超出预估，材料还在转运路上，掌子面随时可能被挤压垮塌，他们又该如何化解迫在眉睫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