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播种与收获（上）

周一清晨的升旗仪式，武修文站在教师队列里，后背晒得发烫。

海田小学的操场没有树荫，六月的太阳一出来就毒辣。他眯着眼看国旗升上去，脑子里还在过昨天黄诗娴帮他改的公开课ppt，她在他宿舍待到晚上十点，两个人把潮汐表的数据换成了去年真实渔船进出港的记录，她又嫌他配色太丑，亲手调了一套蓝白渐变，说“海边的孩子，看见蓝色就有亲切感”。

李盛新走上**台的时候，武修文没在意。校长每周升旗都要讲话，不是强调纪律就是布置任务。他低着头拿脚尖蹭地上那道裂缝，裂缝里长了棵野草，被踩得歪歪扭扭，还在往上拱。

“上周区统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李盛新的声音通过喇叭扩散到操场的每个角落。

武修文的手指顿了一下。

“六年级数学，全区二十七所学校，我们海田小学平均分排名第三。”

队列里一阵细微的骚动。武修文听见前排的赵皓星倒吸了一口气，旁边林方琼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六年级一班平均分九十二点四，六年级二班九十三点一。两个班的优秀率——”李盛新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卖关子，“百分之七十八。”

武修文脑子里“嗡”了一声。上学期期末，这两个班的平均分还在八十三分徘徊，优秀率不到四成。

“特别要表扬武修文老师。”李盛新的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头，准确落在他身上，“武老师去年九月接手这两个班的时候，六二班的数学平均分是全年级倒数第一，不及格率超过三成。一个学期，他把这个班带到了全区第二。”

武修文听见身后有学生在小声吸气。他转过头，六二班的队列里，周海站得笔直，脖子上的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憋笑。旁边的张明冲他挤了挤眼，被班主任赵皓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还有，”李盛新提高了声音，“六年级二班张明同学，全区数学竞赛一等奖。六年级一班林晓彤，二等奖。六年级二班周海，三等奖。”

操场上炸了。

六二班的队列里掌声率先响起来，然后是一班，然后是整个六年级。周海涨红了脸，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张明倒是大大方方，举起手冲周围的同学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被赵皓星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低调点。”

武修文站在原地，感觉阳光忽然没那么烫了。他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嘴角抽了两下，最后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朝教师队列里的同事们点了点头。

林方琼站在他斜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但武修文看见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不像刚才绷得那么紧。升旗仪式结束后，队伍散开，人群潮水一样涌向教学楼。武修文刚走了几步，就被学生围住了。

“武老师武老师！我妈说这次考好了给我买新手机！”张明蹦到他面前，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武老师，周海他昨天晚上在群里说他考砸了，他骗人！”六二班的女生叽叽喳喳地揭发。

周海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以为最后一题错了……”

武修文拍了拍周海的肩膀。这个从渔民家庭出来的男孩，上学期期中考试数学只考了六十三分，那天晚上他骑着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去周海家家访，才发现周海每天放学要先帮爸妈补网到天黑，作业都是在饭桌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写的。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把周海留下来多讲二十分钟的题，讲完再骑自行车送他回家。一来一回，就是八十分钟。

“你最后那道附加题，全区只有三个人做对。”武修文低下头，在周海耳边说。

周海的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亮得吓人。“真的？”

“真的。”

周海“嗷”了一嗓子，拔腿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被张明追上去从后面勒住了脖子。两个孩子笑闹着跑远了。

武修文直起身，撞上黄诗娴的目光。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今天上课要用的作文本，身边围着一班的学生在问成绩。但她没在听学生说话，她在看他。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光，像昨天傍晚海边那个画面，被夕阳照得透亮的一张脸。

武修文朝她走过去。走到台阶下的时候，黄诗娴旁边那个女生扯着她的袖子问：“黄老师，武老师是不是下学期还教我们？”

“问他啊。”黄诗娴把问题推给他。

武修文低头看着那个女生，是六二班的林晓彤，拿了竞赛二等奖的那个。她的作文本上满是红笔批注，每一篇周记后面都有黄诗娴写的长长短短的评语，有时候比作文本身还长。

“教。”武修文说，“下学期还教。”

林晓彤欢呼着跑了。黄诗娴低头翻了一页作文本，声音很轻：“你刚才站在操场上，李校长念你名字的时候，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她抬起眼看他，笑意更深，“比周海还红。”

武修文正要反驳，身后传来梁文昌的声音：“武老师，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导主任背着手站在走廊尽头，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嘴角那条法令纹比平时浅了不少。武修文看了黄诗娴一眼，她朝他点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去吧。”

梁文昌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窗户对着操场。武修文进去的时候，梁文昌正弯腰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用塑料瓶剪的简易喷壶，水珠细细密密地洒出来。

“坐。”梁文昌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武修文坐下来，梁文昌还在浇花，浇完绿萝又浇旁边的文竹，浇完文竹又去浇窗台上的多肉。武修文盯着他手里的塑料瓶，心想这喷壶大概是从哪个学生桌上捡的矿泉水瓶，瓶盖上扎了几个眼，扎得还挺齐整。

“这多肉是林方琼上学期放我这里的。”梁文昌终于放下喷壶，坐下来，“她说她养不活，让我帮忙养。你猜怎么着？放我这儿三个月，爆盆了。”

武修文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没接话。

“我教了二十八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老师。”梁文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不紧不慢，“有些老师像兰花，好看，但养着养着就枯了。有些老师像榕树，树冠大，底下的根也扎得深。你猜你像什么？”

“不知道。”

“你像这盆多肉。”梁文昌指了指窗台，“看着不起眼，扔哪儿都能活。给你一点光，你就能爆盆。”

武修文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到海田小学以来，梁文昌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教导主任平时话不多，开会时也只是点头摇头，偶尔在文件上批个“同意”或者“再议”。但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桌面的节奏慢慢悠悠的，像是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林方琼今天来找我了。”梁文昌话锋一转。

武修文抬起头。

“她主动说要带低年级。我跟她说，六三班和六（4）班下学期你继续带，一至五年级的数学教研组长你来当。”梁文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武老师，你上学期写的那个《分层教学实施方案》，我看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做了批注，第三遍的时候把批注又划掉了。因为我觉得不用改，直接可以执行。”

武修文愣住了。那份方案是他刚来海田的第一个月写的，当时被林方琼在会上公开质疑“不切实际”，被梁文昌一句“先试行再说”压了下来。他以为这份方案早被否了，没想到教导主任不仅看了，还看了三遍。

“下学期全区要搞教学改革现场会，我打算把海田小学作为试点。”梁文昌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你那份方案，我改了个名字。叫‘青蓝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