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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名叫林舒宁。
林舒宁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因为杨梦虽然开口了，身体还是没动。
“能坐起来吗？”
杨梦看着她，过了四五秒，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撑着床面，慢慢坐起来。
速度很慢，一点一点的，像个机器人，坐起来之后，杨梦的头垂着，下巴快碰到胸口。
“去洗脸刷牙，好不好？”
杨梦没回答，过了十几秒，她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脚踩在地上，站起来。
但她站着不走，就那么杵在床边。
林舒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冰冰凉凉的。
“我带你去。”
林舒宁牵着她往卫生间走，杨梦跟在后面，脚步拖在地上，拖鞋蹭着地板，一步一步。
到了卫生间，林舒宁把牙刷挤好牙膏递给她。
杨梦接了，放进嘴里，刷了两下，很慢，没有活力。
林舒宁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很是纠结。
这种状态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是两个月前，杨梦在一次发作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也这样。
整个人不说话，不动，叫了有反应，但反应很慢，像是没电了，所有动作都延迟。
上次持续了一整天，到晚上才慢慢恢复。
杨梦刷完牙，把牙刷放在杯子里，水龙头开着没关，林舒宁伸手把水关了，拿毛巾给她擦了脸。
“吃早饭，好不好？”
杨梦的头点了一下，幅度很小。
林舒宁带着她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杨梦坐下来，热好的牛奶和面包放在面前，杨梦看着牛奶杯，没伸手。
林舒宁把牛奶推到她手边，杨梦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又放下。
林舒宁坐在对面看着她，手指在桌子底下扣着自己的手心，宁可被折磨的是自己，而不是自己的女儿。
八点五十，林舒宁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王医生，你好，我是杨梦的妈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舒宁嗯了两声。
“今天早上状态不太好，昨晚发作了一次，今天早上醒来整个人……反应很慢，不怎么说话，不主动动，之前也有过一次。”
停了一下。
“不是，不是那种激动的，就是整个人像……不在状态，叫她能应，但反应特别迟顿。”
电话那头说了一段话，林舒宁听着，点了几下头。
“好，好，十点半可以，我在家等着。”
挂了电话，林舒宁转头看杨梦，杨梦还坐在餐桌前，手放在桌上，牛奶喝了两口，面包掰了一小块，攥在手里，没往嘴里放。
“梦梦，王医生一会儿来看你。”
杨梦的眼珠动了一下，转到林舒宁脸上：“不想。”
“王医生人很好，你记得吧？上次来还带了那个小熊的玩偶给你。”
杨梦没接话，手指把面包又攥紧了一些，面包屑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桌面上。
林舒宁没再劝了，站起来去收拾厨房。
杨梦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头低着，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九点四十，林舒宁打了男人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梦梦今天不太好，我联系了王医生，十点半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不用你回来，有我在。”
又说了两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舒宁把手机放在餐边柜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坐在客厅里的杨梦……
杨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餐桌旁边挪到了沙发上，又缩成了昨晚那个姿势，腿收着，膝盖抱着，手指在袖口边上一下一下划。
……
十点二十八分，门铃响了。
林舒宁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王医生，快进来。”
王医生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的杨梦。
杨梦没抬头。
王医生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把帆布包在茶几上，没急着说话。
她看了杨梦十几秒，然后转头问林舒宁：“昨晚发作的具体情况，你再跟我说一下。”
林舒宁把昨晚的经过讲了一遍，从杨梦开始晃、嘴里说“不是真的”，到最后缓过来，吃了药，去睡觉。
王医生听完，点了一下头，转回来看杨梦。
“杨梦，你认识我吗？”
杨梦的手从袖口停了一下，过了三秒，头抬起来，淡蓝色的眼睛看着王医生。
“王医生。”
“嗯，记得我。”王医生笑了一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杨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
“不好。”
“哪里不好？”
杨梦的手指又开始划袖口。
“哪里都不好。”
王医生没急着记录，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看了两眼，又合上。
“杨梦，你昨晚说‘这里不是真的’，你说的是哪里？”
杨梦的手指停在袖口上，过了七八秒，嘴唇动了动。
“这里。”
“家？”
杨梦没回答，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本书。
王医生没追问，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旁的林舒宁。
林舒宁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手放在杨梦的肩膀上。
“梦梦，王医生问你话，你能回答就回答，不想说也没关系。”
杨梦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说话。”
王医生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冲林舒宁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带上了。
“情绪上的波动我上次来的时候就跟你说过，药物能控制发作的频率和强度，但她的核心问题不在这。”
林舒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扣着自己的胳膊。
“她不出门，不见人，不上学，一天到晚待在这个屋子里，精神状态只会越来越封闭，应激缓解了不少，但是会更加封闭的。”
王医生压低了声音：“药能兜底，但不能替代社会功能的恢复。”
“我知道。”
“你知道，但她不知道。”王医生推了一下眼镜，“她对外界的感知在退化，昨晚那句‘这里不是真的’，不是在说某个具体的东西，她在跟现实脱节。”
林舒宁的手指扣紧了。
“你们得想办法让她出去，不是说要立刻回学校，哪怕每天下楼走十分钟也行。”
“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你也得带，这个不是商量。”王医生看了她一眼。
王医生接着说：“你们家的条件不是问题，问题是她一个人待太久了，你和她爸再怎么陪，那也是两个大人，她需要同龄人。”
林舒宁没说话。
王医生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边，杨梦还缩在沙发上，姿势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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