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大泽山

进山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把大泽山的山头全吞了。

葛老顺带路，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往山里走。路两边先是庄稼地，再是野草坡，最后就剩石头和树了。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山口忽然闪出两个人来。穿灰布军装，手里端着枪，脸上抹着锅灰，一看就是哨兵。其中一个抬手拦住他们，问葛老顺：“老顺叔，这就是你说的那支队伍？”

葛老顺点头。哨兵打量了众人一阵，目光在李金生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后头拄着棍子的赵大炮，看了看抱着黑子的留根，看了看孙玉兰背着的药箱。他没多问，只说：“跟我来。周连长等着呢。”

进了山口，地势豁然开朗。山坳里有一片平坝，搭着几间草棚，棚顶盖着松枝，从外头看，跟山石一个颜色。坝子上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磨刀，还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练写字。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中间那间草棚里出来。他个子不高，脸黑，眉毛浓，眼睛细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腰里别着把盒子炮，枪把上缠着红布。他快步走过来，先跟葛老顺握了手，然后转向李金生。

“玲珑山抗日大队？”他问，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

“是。”李金生说。

“我叫周明远。三支队二连的。你们的事，葛老顺跟我说了。炸矿，打炮，从招远一路过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人不多。可看得出来，都是扛过事的。”

“扛过。”李金生说。

周明远没再多问，转身带他们进了草棚。棚子里有张木头桌子，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周明远指着地图说：“大泽山这一片，北到平度城，南到胶济线，东到莱阳，西到招远边界。鬼子在这一带的兵力不多，可伪军多。他们靠着伪军守据点，一个据点十几号人，平时不出来。可前些日子，平度城新来了一个鬼子联队，正往北扫。你们从北边来，应该知道。”

李金生把路上听到的情况说了。周明远听完，点头：“你们的番号，我会报上去。上级批下来之前，你们先跟着二连活动。可有一条，入了编，就得守规矩。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回头让赵铁柱教你们。他是老八路，懂。”赵铁柱在旁边点了点头。

李金生说：“成。”

周明远让人给安排了住处。草棚不够，就在山坳东边找了个天然石台，搭了几块木板，铺上干草。留根把黑子的窝安在石台角上，黑子转了两圈，趴下了，尾巴轻轻摇。赵大炮把枪靠在石壁上，人往铺上一躺，长出一口气。刘歪脖把粮袋和药箱搬进来，一样一样摆好，摆完了，拍拍手，说：“这地方，比双峰山平整。”孙玉兰把药箱打开，把所剩不多的药摆开，叹了口气，又合上了。马六和赵九月去附近捡柴火，回来时一人抱了一捆松枝，还摘了几个野柿子。

当晚，周明远让人送来了粮食和一锅炖菜。炖菜里有萝卜和几片咸肉，油花在汤面上晃。众人围坐在一起，一人一碗。留根吃了两碗，黑子吃了半碗。赵大炮吃得最快，连汤带菜，最后把碗底舔了。他舔完，忽然说了一句：“这比刘歪脖做的好吃。”刘歪脖瞪他：“你懂什么！我那是省着做！”众人笑。周明远在一旁看着，也笑。他没多留，走之前对李金生说：“明天早上，全连集合。你们也来。”

第二天清早，山坳里响起了哨声。二连的人在平坝上列队。李金生带着众人站在队伍后头。周明远站在队前，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宣布：“从今天起，玲珑山抗日大队编入二连，为第四排。排长李金生，副排长赵铁柱。”队伍里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各异。李金生没说话。他站在队伍后头，挺直腰杆。赵大炮站在他旁边，也站得直。留根没入列，坐在旁边石头上，抱着黑子看。黑子不叫，只竖着耳朵。

训练开始了。孙长河教新兵练瞄准，钱大勇教装弹，周小福教匍匐。赵大炮腿还没好利索，坐在旁边看，看了一阵，忍不住喊：“你那姿势不对！胳膊肘再往左！对！这样！”孙长河回头瞪他：“你一个瘸子，少指挥。”赵大炮说：“老子瘸了也比你会教。”孙长河骂了一句，可还是照他说的改了。

李金生蹲在一边，看着这些人练。他想起老鹰嘴，想起双峰山，想起那些死了的人。这队伍，从六个人到二十来号人，从矿工到正经八路。走了多少路，死了多少回。可到底走到了这里。他抬头看天。云开了，太阳从缝里漏出来，照得山坳一片亮堂。他站起来，走到队列前头。周明远看他一眼。李金生说：“我也练。”周明远说：“你是排长，不用练队列。”李金生说：“排长也得会打枪。我练枪。”周明远看了他一阵，把手里的枪递给他。

李金生接过枪，趴在地上。他的姿势不好看，可枪端得稳。他瞄着远处一棵松树，闭上一只眼。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松枝吹得直晃。他没开枪。子弹金贵，他舍不得。他就那么趴着，瞄着那棵松树。很久很久。留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叔，你瞄啥呢？”李金生说：“瞄树。”留根说：“树又没惹你。”李金生说：“树没惹我。可树后头有鬼子。”留根“哦”了一声，也趴下来，眯着眼看那棵树。黑子趴在他俩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太阳越升越高，把三个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三根钉子，钉在大泽山的土里。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