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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前的半个月,京口城外的田畈就忙开了。天还没亮透,各家的劳力便扛着农具出城,踩得石板路上泥浆四溅。
城南门外那片田畴,粟米黄了梢,豆荚鼓了肚,风一吹,沉甸甸的穗子互相碰着,沙沙响成一片。
田埂上的狗尾巴草也黄了,毛茸茸的穗头在日头底下泛着暖光。
京口安置了几十万的南渡客,大家从北方带来了新的饮食习惯,南边多是稻米,但这么金贵的东西不可能常吃,谁也舍不得。
不说百姓,就连没落士族桌上摆的都是杂粮煎饼。
刘裕天不亮就起了,把自家那几捆柴劈完码好,又挑了两担水,才拎着镰刀出门。
萧文寿追到院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杂面饼子,饼子还烫着,用粗布包着。
“到了臧家别愣着,眼里有活。”
刘裕应了一声,把饼子揣进怀里,大步往城外走。
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潮气,踩上去有些滑。
路过巷口那口公井时,已经有妇人排着队打水,棒槌声远远近近的响着。
日复一日的景象,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臧家的几亩薄田在城南门外,紧挨着一条灌溉渠。
刘裕到的时候,臧焘已经割了小半垄,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直起腰看见刘裕,愣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把汗。
“寄奴,你家的活计忙完了?”
“我家地少,早就割完了。”
刘裕把镰刀往地头一搁,弯腰抄起一捆还没散的粟秆,试了试镰刀刃口,蹲下身就开始割。
他手大,一拢就是一大把,镰刀贴着地皮嚓嚓的响,割得又快又齐。
刚南渡的时候士族大都占了地,只是有些家族后继无力,又卖掉补贴家用。
刘家到如今也只剩三亩薄田了,所以刘裕才需要找其它活计做,只靠这三亩田,一家子连饭都吃不起。
臧焘看了刘裕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接着割自己那垄。
两个人闷头干了许久,日头从城墙后头升起来,晒在背上热烘烘的。
臧焘到底比刘裕年长十岁,腰先撑不住了,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走到渠边捧了捧水喝。
刘裕也跟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杂面饼子,掰开分了一半给臧焘。
“你这身子骨,比我能扛。”
臧焘接过去啃了一口,含糊道。
“从小干惯了。”
刘裕蹲在渠边喝了两口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他拿手拨开了,才捧着喝。
歇了没多会儿,臧爱亲从城门口那条路上走过来了。
她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篮里搁着几只粗陶碗和一瓦罐粥,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小陶壶。
走到田埂上,她把竹篮搁在地头一棵榆树底下,扬声喊了一嗓子。
“阿兄,寄奴,歇歇吃口东西。”
臧焘应声走过去,往田埂上一坐,接过碗先喝了一口粥。
粥是粟米掺了豆子熬的,还搁了点盐,喝下去出过一身汗的身子顿时舒坦了。
臧爱亲又倒了一碗,递给刘裕。
刘裕接碗时看见臧爱亲手腕上还戴着那支木镯,螺钿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镯身沾了些灶灰,她用袖子擦了擦,又转回去。
刘裕闷头喝粥,喝得急,碗沿烫了嘴,嘶了一声。
“慢点。”
臧爱亲说,声音不高,又拿过他的空碗,从瓦罐里再舀了一碗。
臧家也保持着男耕女织的模式,因为官府收税需要布帛,所以家中女眷白日都要在家中织布,再接些浆洗的活计。
臧俊则是需要去官府上值,臧焘负责种地,还年幼的臧熹在家里打打下手,或是跟着其它孩子出去割草。
家里就维持着这样的情况,二十八岁的臧焘还没成婚,他实在拿不出昂贵的聘礼,本朝盛行财婚,聘礼高昂得叫人望而却步。
更何况当初到议亲的年纪,底下的臧爱亲和臧熹都年幼,臧焘也不愿意倾家荡产成婚,所以干脆就一直单着。
下午的日头更毒,晒得人汗流不止,人站在垄沟里跟闷在蒸笼里似的。
田间的男人都脱了短褐,光着膀子割,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开一大片深色。
刘裕的身板尤其显眼,腹肌码得整整齐齐,汗水划过那些紧绷的肌肉,叫人不敢直视。
臧爱亲也没走,蹲在地头把割下来的粟秆一捆一捆扎好,码成垛。她扎得紧实,一垛一垛码得齐齐整整,风吹不透。
日头偏西的时候,地割了大半。
刘裕割完最后一镰刀,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往田埂上一坐,大口喘着气。
肩膀被日头晒得通红,胳膊上划了几道细细的血口子,是粟叶拉的。
臧爱亲走过来,在刘裕旁边坐下,从篮子里摸出个小陶瓶,拔开塞子,倒了些油膏在手心,搓了搓。
“手伸过来。”
刘裕愣了下,把手伸过去。
臧爱亲拿指尖蘸了油膏,往他胳膊上那几道血口子上抹,油膏凉丝丝的,抹上去火辣辣的疼立刻压下去几分。
她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搓麻绳磨出来的。
抹完了胳膊,她又看了看他肩膀,那里没破皮,只是晒得红通通的,一碰就缩。
“明儿穿件旧衣裳来,光着膀子晒一天,夜里准疼。”
刘裕嗯了一声,把短褐套回去。
衣裳被汗浸透了,贴着后背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油膏,泛着淡淡的光,闻着有股草药味。
“你做的?”
“一些不稀奇的草药熬出来的,阿兄下地回来常抹,一冬下来手也不裂。”
臧爱亲把陶瓶塞好,放回篮子里。
西边的日头落了,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田畈里割倒的粟秆垛子一个挨着一个,影子拉得老长。
“明儿一早来运,赶在落雨前脱了粒,到时候给你们桌上添新粮。”
臧焘灌了一大口水,享受着拂面的微风。
刘裕瞄了两眼臧爱亲,没好意思吱声。
臧爱亲把碗和瓦罐收进竹篮,又捡起地头散落的几根粟穗,搁进篮子里。
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城门走,臧焘走在最前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刘裕走在最后面,臧爱亲跟在他半步远的地方。
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湿气,把田里的土腥味和粟秆的干草味搅在一起。
走到城门口时,臧爱亲忽然快走两步,把竹篮往刘裕手里一塞。
“拿着,里头还剩两块饼,你回去路上吃。”
刘裕接过篮子,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经快步追上前头的臧焘,裙角在城门洞里一闪,拐上了巷子。
他低头看篮子里,两块杂面饼子搁在碗旁边。
回到家,萧文寿正在灶房做饭。
见他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看见他胳膊上抹了油膏,晒红的肩膀上搭着件短褐,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刘裕把竹篮搁在灶台上,从里头摸出那两块饼,递了一块给萧文寿。
“臧家小娘子给的?”
“嗯。”
萧文寿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笑了。
“这饼烙得比我强。”
刘裕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他胳膊上的油膏,泛着淡淡的光。
下月初八,秋收过后,田里的活计都忙完了,邻里们都有空来喝杯酒。
日子是臧俊挑的,那天诸事皆宜,不冷不热,正好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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