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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杨兵到家的时候，杨升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他没坐，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看见杨兵的车灯在胡同口晃了一下，整个人弹直了。
“哥！”
杨兵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
“吃了吃了，哥，你说的那两台设备……”
“急什么，跟我走。”
两人没进院子，沿着巷子拐了两个弯，到了杨兵那处专门存东西的院子。
杨兵开了三道锁，推门进去。
灯亮了。
杨升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两只深绿色的大木箱立在正房中央，一左一右，箱体上的俄文标签在灯光底下白花花的。
杨升没动，他的目光从左边那只箱子扫到右边，又扫回来。
这两台设备的型号他在文献里翻过不下三十遍，每一次翻到，后面跟着的都是同一句话，国内暂无引进渠道。
现在这两台机器就立在他面前。
“哥，这是……真的？”
杨兵已经走到箱子跟前，拿起靠墙的撬棍，塞进箱盖的缝隙里。
“自己看。”
箱盖掀开，减震棉一层层扒拉开，高温蠕变试验机的金属面板露出来，铭牌上的西里尔字母排列整齐，编号清晰。
杨升蹲下去。
他的手悬在机身上方，搞实验的人都有这毛病，越是精密的东西，越怕自己手上有汗。
他盯着铭牌看了一会，站起来，绕到另一只箱子前面。
杨兵把第二只箱子也撬开了。
x射线衍射仪。
杨升认出了型号的瞬间，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台……这台比我们申请的型号高一个级别。”
“送的，老毛子那边塞过来的，赚了。”
杨升直起腰，看着杨兵。
“哥，你到底从哪弄来的？”
“托朋友，具体的你别问。能用不能用，你说了算。”
杨升蹲回去，这回手指落在了面板上。
他闭了一下眼。
“能用，太能用了。有了这两台机器，第二阶段的测试精度能提一个量级。我们卡了半年的瓶颈，”
他没说下去，站起来，冲杨兵深深鞠了一躬。
“哥，谢谢。”
“又来，赶紧回去叫人，今晚就把东西拉走。搁我这儿占地方。”
杨升一抹脸，转身就跑。
跑到院门口又刹住了，回头看着杨兵。
“哥，我一定把这个项目做出来。”
杨兵摆了下手，“少说废话，快去。”
杨升走了以后，杨兵站在正房里，把灯关了。
一个钟头后，杨升带了四个人回来，都是课题组的，其中一个抱着卷气泡纸，另一个扛了两根圆木杠子。
四个人进了屋，看见那两台设备，跟杨升一个反应，全愣住了。
有个年纪大点的，三十出头，推了推眼镜，嘴唇哆嗦了两下。
“杨……杨兵同志，这台衍射仪的型号，”
“别验了，是真的，搬吧，小心点。”
四个人跟搬祖宗似的，气泡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好，圆木杠子穿过箱底，两人一台，脚底碎步挪，从院子到胡同口停的板车，五十米的路，走了二十分钟。
杨升全程跟在旁边盯着，手里举着个手电筒，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板车吱呀吱呀消失在巷子尽头，杨兵回了家，洗了把脸，躺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院门响了。
杨兵正在堂屋喝茶，听见敲门声，他搁下杯子去开门。
门口站了五个人。
打头的是周建国，今天换了件新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胸口别了支钢笔。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一个比一个严肃。
“杨兵同志，我代表材料研究所全体同志，正式向你表示感谢。”
杨兵跟他握了一下，侧身让路，“进来说。”
五个人进了堂屋，江娆沏了茶端上来。
周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放在桌上。
“昨晚设备运到所里，我们连夜组织了验收，两台设备全部达标，衍射仪的型号比我们原先申请的还高一级。技术参数我反复核对了三遍，没有任何问题。”
他身后那个年纪最大的，一看就是在实验室泡了一辈子的人。
老头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杨兵同志，我叫陈守业，是课题组的技术顾问。这两台设备，我跟上级打了四年报告。四年，一台都没批下来。”
他停了一下。
“你一个礼拜就办到了。”
杨兵端着茶杯，没接话。
“我不问你从哪弄来的，我就说一句，有了这两台机器，我们的实验数据精度能从毫米级跨到微米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高温合金材料研究，能在三年内追上国际一线水平。”
他说完，退回去了。
周建国把文件推到杨兵面前。
“这是研究所正式出具的捐赠证书和感谢信。所里的党委会议昨晚临时开了，一致通过决议，将你的名字列入研究所的功勋墙。”
杨兵扫了一眼文件，点了下头。
“东西你们拿去用就行了，搞这些虚的没必要。”
周建国摇了摇头，“这不是虚的。杨兵同志，你做的事，该让人知道。”
“周所长，我就一个要求。”
五个人同时看着他。
“把东西用在刀刃上。升儿他们的项目，缺什么跟我说。别客气，也别等。”
周建国站起来，五个人齐齐鞠了一躬。
杨兵摆了下手，把人送出了门。
送走了研究所的人，杨兵刚坐回堂屋，电话响了。
长途。
“兵子，成了！”
杨兵把茶杯换了个手，“什么成了？”
“精密仪器！上回你要的那批里头，岛国商社那条线我没放弃，又磨了两个礼拜，他们松口了，匀了一台出来，型号跟你给的清单对得上，全新的，连说明书都是原版。”
杨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什么型号？”
“高精度金相显微镜，能看到微米级的金属组织结构。”
这东西不在周建国那份清单上，但杨兵清楚，杨升上次提过一嘴，说实验室的光学设备老化严重，看个金相都得靠猜。
“多少钱？”
“折合内陆币三万八。我先垫着了，你回头补。”
“行，先搁你那边，过两天我去取。”
“得嘞，对了兄弟，正好你要过来，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什么事？”
“娱乐公司的事，公司架子搭起来了，场地、设备、团队都到位了，就是，苗子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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