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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主法已销,余响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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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更新:2026-09-20 18:2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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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雪後第二日。

四人踏着晨色,再至旧诏库。

木牌在钟声落下的一瞬准时生效,牌面微光亮起,与库门法则相接。白发老书办验过四枚木牌,开锁,推门。

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人今日多做了一件事。他先四人一步走到案区,把一册深灰色封皮的簿子搁在苏秦的末案上。

覆核簿。

昨夜那段誊录,就收在里面。

「昨日那匣,列入待覆核。」

老人的声音一如既往,不快,一句是一句。

「今日不再启。」

「你们照原差,校第二排。」

说完,他不再多提一个字,转身去点架间的灯。

苏秦立在案前,目光朝库中西侧那排灰黑色的书架望了一眼。

灰架沉在半明半暗里,那只昨夜自鸣过的诏匣,安安静静躺在某一格深处,封绳完好。

他收回目光。

昨日的差,到誉入覆核薄那一笔,办完了。今日的木牌只许他碰第二排。

他坐下,铺纸,研墨。

「第二排,头一匣。」

第二排的旧诏,年份比第一排更早些,多在百年上下。

头一份,启匣。

【元佑十四年,颁清源府,疏浚官渠诏。】

内容寻常。清源府三条官渠年久淤塞,准动用河工银疏浚,限一年峻工。

陆明谦先校。

题名相合,年号相合,体例是元佑年间的旧格。他逐字校到诏文中段,笔尖停了。

「有个字,不对。」

三人抬头。

「诏文正本里,「浚治「的浚字,写的是本字。」陆明谦点着抄本:「可这份抄本上,浚字缺了末笔。」

「缺笔是避讳。可元佑十四年,并无当避此字的庙讳。这个讳,避早了。」

按第一日的经验,这该记一笔「抄本误字」。

可陆明谦这一回多想了一层。他调出历朝讳例,一朝一朝地对。

对到元佑之後的第三朝,找到了。

「是了。此字是後来那一朝的庙讳。」

「也就是说,这份抄本,不是元佑十四年抄的。是几十年後,後人复抄的。复抄之时,那一朝的讳已立,抄手依当时的制,缺笔避了讳。」

沈青崖从另一头补证。他核抄本用纸与装帧的形制,与元佑年间的官抄格式不合,倒与後来那一朝的复抄成例一致。

纪观澜再验抄手的职名与印。抄本末页有复抄官的落押,查名录,正是後朝档库的誊录官,在任在职。

三证合拢。

苏秦在总目栏落笔。

【正本无误。抄本系後朝依制复抄,避讳缺笔,非误字。正本、抄本俱存,效力以正本为准。】

写完这一笔,他心里默默记下一层。

旧诏库里的版本之差,不一定是错。

有时候,是不同年月的人,各自按各自的规矩,抄了同一份东西。校目的人若不还原每一份的年月,就会把守规矩,当成了错。

第二份,州学并院诏。

题名、日期、印痕,俱无问题。唯诏中所提的州名,今日舆图上没有。

有了头一日原亭县的例子,这一回四人熟门熟路。沈青崖直接取旧地志,还原颁诏当年的辖境,确认州名当时尚在,後并入邻州。

半个时辰,校毕,无误。

第三份,又是一份驿站裁并诏。

【天顺八年,颁云中府,裁并双柳、青石二驿诏。】

与昨日那份自鸣的天顺六年旧诏,同类政务,不同府,不同驿。

四人不约而同地,都多用了几分心。

陆明谦把「裁并」二字与总目核了三遍,确认目录无误,这一份没有抄成「裁撤」。

沈青崖核旧驿路,双柳、青石二驿驿务归入邻近大驿,路册相合。

纪观澜验印,主印、承接印、销印记录,页页齐全,乾乾净净。

匣中,自始至终,无声。

苏秦合目时,在总目之後多写了一行。

【驿站裁并之後,驿务、铺兵、马额随承接驿转移。旧诏主法已销,其所载沿革之实,仍可作档案之凭。】

写完这一行,他自己盯着看了片刻。

主法已销,沿革仍可为凭。

一份旧诏死了,它记下的事,没有死。

这一行字,他此刻只当是寻常校语。他还不知道,不出两个时辰,这一行,就要顶上大用。

已时过半,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翰林院的执事,领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官员,到了库门外。

执事隔门通传,说是北原府驿传司的加急公文,指名请旧诏库核证。

白发老书办出去验了来文与官凭,回来,对四人道。

「公事寻到你们头上了。」

「北原府驿传司,请核天顺六年裁并柳泉、石梁二驿诏。」

四人俱是一怔。

天顺六年,柳泉,石梁。

正是昨夜自鸣的那一份。

来人被引进库内案区。四十多岁,面色黑红,官袍下摆溅着干了的泥点,一看就是从北边一路疾驰而来。

他进库门之前,主动把腰间印囊的气机收敛得乾乾净净,规规矩矩。

「北原府驿传司主事,顾承安。」

他拱手,礼数周全,话却不绕。

「下官奉府命,为冬驿换制之事,来请一份核证。事急,望诸位见谅。」

纪观澜还礼:「顾主事请讲。」

顾承安从怀中取出公文,双手呈上。

苏秦接过,展开,四人传阅。

事情不复杂,却极急。

北原府今冬重编驿路。编到临河驿一段,起了争议。争议的根子,正是一百二十余年前,天顺六年那份旧诏。

府库所存的旧目录上,写的是,裁撤柳泉、石梁二驿。

可临河驿的旧驿册里,又记着当年承接过二驿的驿务。

於是北原府衙门里,吵成了两派。

一派拿着目录说,白纸黑字,裁撤。

撤,就是连驿带职一并革除,柳泉、石梁二驿早就不存在了,它们旧辖的那两条老驿路、那些铺兵马额,自然也一并烟消云散。

如今重编驿路,临河驿不必背旧驿的担子。

另一派拿着驿册说,当年是并,不是撤。二驿的驿务转进了临河驿,临河驿就得承旧路。如今换制,旧路的一切,都该从临河驿的名下起算。

一字之争。

争的却是两条驿路、几十名铺兵、上百匹马额,今冬归谁管、由谁养。

两边都拿着一半的证据,谁也压不服谁。驿传司无法,只得来皇都,请旧诏库核那份原诏。

公文末尾,一行字写得极急。

【北原府冬驿换制,明日发文。请核旧诏题名、承接驿务及现行效力,今日赐复。】

苏秦把公文放下。

顾承安站在案前,开门见山。

「诸位,下官把丑话说在头里。下官这一趟,不要一篇文章,不要引经据典,不要之乎者也。」

「下官只要库里给一句准话。」

「天顺六年,究竟是裁撤,还是裁并。」

这句话问出来,库中静了一瞬。

苏秦看了纪观澜一眼。此卷昨日恰是四人亲手校过的,校目记录墨迹未乾。四人之中,总汇在他,这话,该他答。

「顾主事。」

苏秦开口。

「裁并。」

顾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正本题名,白纸黑字,裁并柳泉、石梁二驿。旧总目上那个撤字,是後世誊录之误。此卷昨日恰经我等四人校目,四项俱核,有案可查。」

「好!」顾承安一拍手:「有这两个字,够了!下官这就————」

「顾主事,慢。」

苏秦抬手。

「这两个字,只能证明一件事,当年的诏书上,写的是并,不是撤。」

「它还不能直接证明,今日的临河驿,该承担哪一段驿务。」

顾承安的脸,沉了下来。

「苏修撰,这是何意。当年既是并,驿务既归了临河,今日临河承旧路,天经地义。」

「若这一百二十年里,驿制从没改过,是天经地义。」苏秦道:「可若改过呢?」

顾承安语塞。

「下官敢问,天顺六年之後,北原驿制,可曾重定?」

顾承安皱着眉想了想。

「这————年深日久,历朝的驿制沿革,下官记不全。下官管的是现行驿务。」

「这正是症结。」苏秦道:「顾主事,你两边的同僚,一边拿着抄错的目录,把错字当了事实。另一边拿着百年前的旧诏,想把当年的旧事,直接当成今日的命令。」

「一边错在字上。」

「一边错在时上。」

「若只给你「裁并「两个字,你带回去,不过是让第二派压倒第一派。

压是压倒了,可万一这一百二十年里驿制另有更迭,你们照着一份早已终止的旧诏发今日的文,来年出了纰漏,追起来,板子打在谁身上?」

库中,安静了。

顾承安盯着苏秦,盯了半晌,黑红的脸膛上,神色几变。

最後,他压着性子,拱了拱手。

「那依苏修撰,该如何?」

「给我们两个时辰。」

苏秦道。

「把这桩事,从字,到路,到印,到今日,一层一层,给你核清楚。」

「你要的不是一句痛快话。」

「你要的是一份,明日发文时,压得住两派、也扛得住来年查问的凭据。」

四人分头动手。

陆明谦查字。

他重新调出天顺六年原诏与历年目录,一处一处地比。正本题名,裁并,清清楚楚。

总目误作裁撤,昨日已勘明。

可他没有停在这里。他把同一批誊录的旧目录,前後几十页,又通篇扫了一遍。

扫出了东西。

「你们看。」

他点着目录上另外两处。

「同一批目录里,还有两处,把「裁并「抄成了「裁撤「。一处是仓,一处是所。三处误字,出自同一个抄手的笔。」

「这不是偶然笔误。是当年那个书吏,压根没把这两个词分清,顺手混用。」

「所以,凡这一批目录里的撤字,都要存疑,都得回去核正本。」

他在校记里写下结论。

【正本题名可订。总目误字可正。此批目录撤、并二字凡三混,不得以总目反推正本。】

沈青崖查路。

他把天顺六年的旧驿图、天顺九年的驿路图,并北原府历年道路志,在案上铺开三层。

一层一层地对。

对完,他理出了一条完整的脉络。

「天顺六年之前,柳泉、石梁,各是独立一驿,各辖一段驿路。」

「天顺六年,裁并诏行,两驿的驿址废了,可两条驿路没有废,铺兵马额也没有散,尽数归入临河驿名下,由临河驿统一承接。

这与临河驿旧册所记,相合。」

「但是。」

他的手指,落在第三层图上。

「天顺九年,朝廷重定北原驿制,颁了新诏。

北原全府的驿路,重新划分。临河驿名下的路段,那一年,又动过。」

「所以,「当年裁并归了临河「,与「今日临河仍走旧路「,是两回事,中间隔着一个天顺九年。」

纪观澜查印。

她验天顺六年主印,真。验柳泉、石梁二驿的转移记录,全。

验临河驿当年的承接印,真,时间相合。

再验天顺九年。

「天顺九年新诏颁行之後,天顺六年此诏的主法,依制终止,销印记录在册。」

她合上册子,给出自己那一栏的结论。

「两句话。」

「其一,天顺六年,「驿务归入临河「这件事,真实发生过,印证俱全。」

「其二,天顺六年这份诏,自天顺九年起,不再是可以单独行权的现行之法。」

三案的结果,汇到苏秦的末案。

苏秦把三份判语并排摆开,又把北原府的公文摆在旁边,两相对照,北原府那两派的病根,彻底露了出来。

主张裁撤的一派,拿一个抄错的字,当了事实。

主张裁并的一派,拿一段百年前的旧事,当了今日的令。

一边,错把误字当据。

一边,错把史实当法。

苏秦提笔,拟核证文。

他拟得很快,三案的材料俱在,文不过是把它们串起来。一炷香後,初稿成。

他自己通读一遍,顺手把稿子递给纪观澜过目。

纪观澜接过,逐行看下去。看到中段,她的笔,忽然抬起来,在一行字上,重重圈了一个圈。

【天顺六年裁并柳泉、石梁二驿,相关驿务、铺兵、马额归临河驿承接,今日仍由临河驿负责。】

——

她圈住的,是最後七个字。

今日仍由临河驿负责。

「这句话。」

纪观澜抬眼。

「谁能证明。」

苏秦一怔。

「天顺六年的承接,印证俱全————」

「天顺六年的承接,能证明天顺六年。」纪观澜打断他:「能证明今日麽?」

「沈修撰方才怎麽说的?天顺九年,驿路重划,临河驿名下的路段,动过。

这一百二十年里,北原的驿制又改过几轮,你我核过麽?没有。

今日临河驿名下究竟辖着哪几段路,那要看北原府现行的驿册,不看这座库里任何一份旧诏。」

「你这七个字写出去,就是旧诏库在替北原府,定今日的驿务。」

「我们的差,是校目核档。」

她把稿子推回来。

「档案,只许说过去。」

苏秦捧着那份初稿,盯着那七个字,後背一层薄汗,渗了出来。

他分明前几日才在户部说过,决断归有权决断的人,档案的人不该抢权。

轮到自己笔下,一顺手,又把今日的权责,写进了昨日的档案里。

写的时候浑然不觉。

因为这七个字读起来,是那麽顺理成章。

他不服气,也是想验个明白,便取出七品实习印,凝神,朝那份初稿,试着承文落印。

印光亮起,顺着文稿一行行铺下去。

铺过「正本题名裁并「,亮。

铺过「总目误字订正「,亮。

铺过「天顺六年驿务归临河承接「,亮。

铺到最後那七个字。

光,沉了。

像水渗进了沙里,到那一行的行首,便无声无息地散了,再催,再散。

不是他的印不够重。

是校目的职分,承不起一句今日的令。

顾承安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八品地官的脸色,微微变了。他自己也是官印在身的人,自然看得懂,那印光沉下去的一瞬,意味着什麽。

苏秦收了印,静了片刻。

而後,他当着顾承安的面,提笔,把那七个字,一笔一笔,划去了。

「顾主事,见笑。」

「方才那七个字,是我越界了。」

重拟。

——

这一回,苏秦不求痛快,把整份核证,拆成了三层,一层只说一层的话。

第一层,订正档案。

【天顺六年旧诏正本,题名为「裁并柳泉、石梁二驿」。旧总目所载「裁撤「二字,系誉录之误,同批目录中并、撤相混者凡三处,今俱据正本改正。嗣後引据,以正本为准。】

这一层,只说字。

第二层,确认沿革。

【天顺六年诏行之後,柳泉、石梁二驿驿址废止,其原辖驿路、铺兵、马额,依转移记录及临河驿承接印,归入临河驿承接。此为当年驿务承接之实,印证俱全,载之档册。】

这一层,只说当年发生过什麽。

第三层,划定边界。

【天顺九年,朝廷重定北原驿制,新诏颁行,天顺六年旧诏主法依制终止,销印在册。故本核证所具,止於旧制沿革与档案订正之凭,不作今日驿传权责之令。

今日北原各驿权责,应以天顺九年以降历次有效驿制,及北原府现行驿册文书为断。】

这一层,是把门关上。

关的不是北原府的门,是旧诏库自己的门。

档案证过去,不证现在。旧诏库替你把过去查得清清楚楚,今日的令,回你自己的衙门,拿现行的制去下。

三层拟毕,苏秦再落印。

印光自首行铺至末行,一路温润,无一处滞涩。

文,承住了。

陆明谦、沈青崖、纪观澜,各在各栏落印。四印齐落,核证文成。

顾承安把那份三层的核证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读第一遍时,他的眉头是拧着的。

读第二遍,眉头松了一半。

读第三遍读完,这位从北原一路疾驰而来的驿传司主事,捧着文书,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而後他抬起头。

「苏修撰,下官进门的时候,要的是一句准话。撤,或者并,两个字,痛快。」

「方才你给我这三层,下官头一眼看,心里是骂的。

心说翰林院果然是翰林院,一句话掰成三瓣说。」

他把文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一层。

「可下官读到第三遍,读明白了。」

「下官若只带「裁并「两个字回去,不过是帮着第二派,把第一派压死。

压完了,拿一份一百二十年前就销了印的旧诏,给今冬的驿路发文。

发的时候人人痛快,来年若出了事,查下来,现行驿制里根本没有这一条,板子头一个打的,就是下官。」

「你这三层,一层订了字,叫第一派无话可说。

一层证了当年的承接,叫第二派的旧册有了着落。

最後一层,把今日的权责,交还给今日的制。」

「一句话,能让人痛快。」

顾承安拱手,深深一揖。

「三层话,才能让下官回去办事。」

他直起身,又迟疑了一下,问了最後一件事。

「下官斗胆。那份天顺六年的原诏,可否容下官亲验一眼?下官带着印,验过原物,回去更有底气。

案区安静了一瞬。

白发老书办从架影里走了出来。

老人走到案前,看着顾承安,平平地说。

「不能。」

「此卷,昨日自鸣,已列待覆核。」

「覆核未毕,不作单独凭证,不启,不示。」

顾承安一怔:「自鸣?」

「你要的沿革,今日已由校目记录、抄本、转移册、承接印与天顺九年後续之诏,五证共成。」

老人不解释,只把话说完:「证据链齐全,不必再借它的余响说话。」

顾承安看了看那排灰黑色的书架。

以他八品地官的感应,自然能觉出那排架子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旧的法则气息,沉沉地伏着。

他也自然能掂出「自鸣」和「待覆核」四个字的分量。

他若执意要验,凭他的品级,库里这几位七品九品未必拦得下他的印。

可他收回了目光。

「下官明白了。」

他朝老人也是一揖。

「库有库的规矩。下官的职分在驿,不在档。五证既全,足矣。」

「告辞。」

顾承安大步出库,牵马,踏雪,朝北去了。明日,北原府的冬驿公文,等着他怀里那三层纸。

顾承安走後,四人回到案前,把这一桩的记录收尾。

收到「待覆核「那一卷的关联批注时,陆明谦提出了一个问题。

「既然它昨夜能自己响,今日之事又因它而起,要不要在总目上,给它加一笔,「印未销「?」

「不行。」

纪观澜答得斩钉截铁。

「印响,不是主法仍在的证据。」

「销印的手续,页页在册,那是实证。一声来历不明的响,是异象,不是证据。你拿一声响,去翻一册手续,轻重倒置。」

沈青崖也摇头,他说得更实。

「昨夜那声响,我事後细细回想过。

它没有牵动任何东西。

北原的驿路没有异动,临河驿的承接印没有异动,连库里同架的旧诏,都没有一份应它。」

「一道主法未销的旧令,不会响得这麽空。」

「它那一声,倒像是————」沈青崖斟酌着:「与法令的效力,不相干的什麽东西。」

「是什麽,我们不知道。」苏秦接了这一句:「所以,也不能反过来写。」

「不能因为销印记录齐全,就当那两声响没发生过。」

三人都看向他。

苏秦提笔,在此卷的正式关联批注栏,一字一字,写下五行。

【主法已销。】

【余响未明。】

【不以余响,认定旧令未销。】

【不以主法已销,抹去余响之实。】

【原卷暂列待覆核,俟有权者启验。】

写完,他把笔搁下,请三人验看。

陆明谦读完,沉吟半响,点头落印。

他明白了,这五行,是给後来所有翻到这一卷的人,立的一道栏杆。

既拦住「见响就疑一切」的人,也拦住「见册就闭上眼」的人。

沈青崖落印。

纪观澜看得最久。看完,她落印之前,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事实归事实,判断归判断,这五行,分得乾净。」

四方印,依次落下。

这一回,没有任何异象。四份印光落在纸上,只有「档案事实「的那几行,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证明所录之事,四人共见,自洽无违。

至於「旧诏是否仍有效力「那样的话,通篇没有写。

没有写,便没有承担,也就没有冲突。

苏秦看着那层淡淡的白光沉入纸里,心中忽然透亮了一层。

官印可以为记录承文。

记录未知,官印认。

替未知下结论,官印不认。

这方印比他自己,更早懂得什麽话说得,什麽话说不得。

傍晚,北原府的回文,由驿马加急送回,通报旧诏库存档。

顾承安办事,果然利落。

回文说,核证文到府,两派俱阅。

主张裁撤的一派,见三处误字铁证,无话。

主张径用旧诏的一派,见「主法已销「及」以现行驿制为断」一层,也无话。

今日的冬驿公文,已重新拟就。

文中不再出现「裁撤」二字,也没有引天顺六年旧诏为据,而是依天顺九年以降历次有效驿制,并本府现行驿册,重新分配了临河驿及邻近各驿的路段、铺兵与马额。

文末,顾承安附了一行。

【旧档订字之惠,沿革立证之功,俱录本司案卷。谢翰林院旧诏库。】

同日,旧诏库这一头,白发老书办亲自监着,将总目上那三处「裁撤」的误字,一一勘正为「裁并」,每一处勘改旁,注明勘改所据的校目卷号,与四名校目官之印。

一百二十年的三个错字,就此了帐。

而那份天顺六年的原诏,依旧封在西侧灰架的深处。

今日整整一日,它没有响。

闭库前,白发老书办照例清点当日校目簿,验四人之印。

点完,他从袖中取出明日的校目册,搁在案上,推给四人。

苏秦接过,翻开。

明日,第三排。十二卷。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後一项,目光停住了。

【天顺九年,重定北原驿制诏。】

正是今日核证里,那份终止了天顺六年旧诏的後续新诏。

条目下,库吏预检的小注,有两行。

【承接印,已见。】

【销印记录,未在本架。】

苏秦盯着「未在本架「四个字,看了片刻。

天顺九年的新诏,自身也早已被更後来的驿制取代,依例,也该有销印记录。承接印在,销印记录却不在这一架。

他心里,那根昨夜被那两声轻响拨过的弦,极轻地,又颤了一下。

昨夜自鸣的,是天顺六年。

明日要校的,是终止了它的天顺九年。

而天顺九年的销印记录,不在架上。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把它按住了。

销印记录不在本架,寻常得很。或是当年归档时分错了架,或是後世移库时挪了地方,或是记录另存於别库。

三种可能,哪一种都比「有鬼」来得寻常。

眼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明日照规矩,校,录,查不到的,注明「未见」,请覆核0

如此而已。

白发老书办在旁边,像是看穿了他这一瞬的心思,淡淡地补了一句。

「明日,第三排。」

「只校,不查。」

「是。」苏秦收起校目册。

四人辞出。

老人在他们身後落锁。

雪夜,归途。

长廊上,陆明谦忍了一路,到底还是开了口。

——

「苏秦,明日那份天顺九年的诏,销印记录不在架上。你说,会不会和昨夜那声————」

「不知道。」

苏秦答得平静。

「可能有关,更可能无关。归错架,移错库,另档别存,哪一样都比咱们心里想的那些,来得寻常。」

「明日校到它,该录什麽录什麽。销印记录未见,就写未见。写完,报覆核。」

「然後呢?」陆明谦问。

「然後,校第三排剩下的十一卷。」

陆明谦看着他,半晌,笑了一声,摇摇头,不问了。

纪观澜走在前头,闻言,脚步没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四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雪夜的长廊尽头。

旧诏库内。

灯熄,门锁,万籁俱寂。

西侧灰架深处,那只天顺六年的诏匣,静静地卧着。

封绳完好,批注已成。

主法已销,余响未明。

这一夜,从初更,到五更。

它没有响。

黑暗里,只有满库三百年的故纸,在各自的匣中,无声地陈着。像无数睡熟的往事,守着各自的年月。

也像在等。

等一个有权启验的人,循着那五行字,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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