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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一片崩解了不知多久的灰白天地,已经散尽了。
他周围那温润的玉石光,那玄色的石台,那一切属於这一座跨越光阴的传承之地的气象,都消失了。
他重新,回到了那座青玄洞府最深处的青石大殿。
苏秦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端坐在那座大殿的中央。
身後,那扇刚刚把他送进传承之地的,冬寒之门。
紧紧地合着。
像是从未被他推开过。
可他识海里的那九缕养满的大寒,他丹田里的那一份养气九层的根基,他怀里贴着胸口的那一枚温润玉佩,他头顶上那一道新落上来的,聆听历史之音的敕名。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
这一切不是梦。
苏秦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他望了一眼身後那扇紧闭着的冬寒之门,又是极深、极郑重地,对着那扇门一拜。
而後他转过身。
那座青石大殿的尽头,那一道当初他闯进来的门,正大敞着。
他将其缓缓推开...
在他迈出金门的那一刻,整座青玄洞府的天光骤然铺满了他的眼。
而几乎是同一个刹那。
他识海里那一面一直悬着的战功榜,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那是遗蹟核心传承被人取走、整座绝等遗蹟被彻底通关之後,战功结算的徵兆。
一道接一道的金光在那战功榜上炸开。
属於这座遗蹟的、那一份深不见底的通关战功,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轰然砸了下来,尽数落到了苏秦的头上。
苏秦的排名,开始往上窜。
第二。
苏秦怔怔地望着那一行数字。
第二。
他原本是第三。。
可这一回,他通关了这座挂着上等名头、实则是冬寒至尊遗蹟的青玄洞府。
那一份完整通关的战功砸下来,便把他从第三,硬生生抬到了第二。
只差一步。
只差那个第一,一步。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想那个第一。
他比谁都清楚,那一步之差的背後是什麽。
是山河社稷图那块认死理的、记着上等的牌子。
是他没能、也来不及去取的那一份,能坐实这座遗蹟真身的,金门道统正脉。
可苏秦此刻心里没有半分不甘。
他比那些旁观的人,多知道太多东西了。
他知道这座洞府的真身是谁。
他知道那金门之後,还有一段跨越了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际遇。
他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玉佩、丹田里养满的大寒、头顶上那一道新落下的敕名。
这些东西的分量,早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一个第一的名次。
名次是给外人看的。
而他得的,是实实在在的里子。
苏秦收敛了心神,迈步走出了那座青石大殿。
洞府之外,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天地。
而在那片天地里,他看见了几道他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那一座银色的大门前。
蔡云缓缓地走了出来。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时,心头微微一沉。
那是蔡云。
可那,又不全是蔡云了。
苏秦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
从那个斩尘三生花斩断明线、本体後手强行接管躯壳的那一刻起,眼前这个蔡云,便已经不是当初薪火社那个掌舵人了。
是本体接管了的蔡云。
是一位真正坐镇三级院的大佬。
只是这一桩事,是天鉴阁里那些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是苏秦借着节衍身的门道才看穿的隐情。
而薪火社的其余几人,并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那走出银门的依旧是他们那位深不可测、却始终是自己人的蔡云社长。
蔡云走出银门,那一身气度,比从前更沉、更稳了几分。
银门。
苏秦心头了然。
金门是道统正脉,是这座至尊遗蹟最核心的衣钵,只予一人。而
银门,是次一等的传承。
能走出银门,便意味着蔡云得了这座遗蹟仅次於正脉的那一份造化。
紧接着。
那一座铜色的大门前,又走出了一道慵懒的身影。
是陈鱼羊。
那位灵厨一脉的首席,依旧是那一副睡不醒的、慢悠悠的模样。
他一手揣在袖子里,一手还捏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根草根,叼在嘴里。
可苏秦看得出来,陈鱼羊那一身的气息,比进遗蹟之前厚实了不止一筹。
铜门。
那是这座遗蹟三道传承门里最末的一道。
可即便是最末的一道,那也是一位坐过至尊位的大修留下的传承。
陈鱼羊这一趟,赚得盆满钵满。
金、银、铜。
三道门。
道统正脉归了苏秦,次要传承归了蔡云,末一道归了陈鱼羊。
至於薪火社剩下的几人。
苏秦循着气息望去,便看见莫白、丁洛灵、顾池几人,也都从洞府的各处,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他们没能进那三道门。
可他们也都在这座遗蹟里闯到了最後,捞足了好处。
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比进来之前精进了一大截。
几人走到一处。
那一面战功榜上,每个人的名次,也都在通关结算之後定了下来。
蔡云。
第三。
苏秦走出金门、抬到第二之後,蔡云便顺势稳稳地落在了第三的位置。
那是本体的底蕴,配上这座遗蹟银门的造化,再加上他原本就极高的探索进度,结算出来的名次。
陈鱼羊。
第七。
那位灵厨首席慢悠悠地瞄了一眼自己的名次,咂了咂嘴,把嘴里那根草根吐了出来。
「哟。」
他懒洋洋地道:
「第七。」
「够本了。」
莫白和丁洛灵,则都落在了十几名的位置上。
莫白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没什麽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名次,便收回了目光。
对他而言,名次只是个数字。
他要的,是那一份能让自己变得更强的造化。
这一趟他得到了,便够了。
丁洛灵的眼睛里,则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精明的核算。
她是阵法一脉的首席,世家出身,最讲究盈亏。
她在心里把这一趟的付出和收获飞快地一算,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几名。
以她付出的代价,这个名次,赚了。
而几人里头,名次最差的是顾池。
那位研吏社的社长,那个把投机二字刻进骨子里的人,落在了第二十七名。
顾池看着自己的名次,咧了咧嘴。
他这个名次,在几人里头,确实是垫底的。
可顾池心里头没有半分沮丧。
他这一趟,是押对了宝的。
从他向苏秦投诚的那一刻起,他赌的便从来不是自己在这一届年考里的名次。
他赌的,是苏秦。
而眼下苏秦那个第二的名次,已经把他这一注赚得盆满钵满。
几人的名次定下来,彼此对视了一眼。
那目光里,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名次。」
丁洛灵极缓地开口,把众人的心思说了出来:
「惠春分院的总排名,前五应该是稳了。」
这话一出,几人都点了点头。
年考的前五意味着什麽,他们心里都清楚。
他们薪火社这一趟,苏秦第二,蔡云第三。
一个学院占据了两个前五。
这在整个青云府的历届年考里,都是极其罕见的光景。
可就在这一份松快里。
几人的目光,却又不约而同地往那战功榜的最顶上飘了一下。
那里。
第一的位置上,钉着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名字。
姜望。
几人的脸上都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遗憾。
那遗憾,不是嫉妒。
他们这一社的人,能在这座绝等遗蹟里闯到最後,靠的便是各自的本事和心性。
他们不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人。
可眼看着自家社长、自家的苏秦师弟,闯到了这般地步,闯出了第二、第三的名次...
到头来,那个第一,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稳稳地压在了头顶。
这一份遗憾,是替自己人憋着的一口气。
「压在咱们上头的那个第一。」
陈鱼羊懒洋洋地把那根新草根又叼了回去:
「是何许人物啊?」
这话问出来,几人都摇了摇头。
姜望。
这个名字,他们谁都没听过。
可单凭这个名字能稳稳地压在苏秦头上、能在这一届出了苏秦这等妖孽的年考里坐稳头名,他们便都明白,那一定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莫白极缓地开口。
「能压住苏师兄的人。」
他平静地道:
「不简单。」
几人都沉默了。
是啊。
能压住苏秦的人。
那得是什麽样的底蕴?
几人一时都没了话。
而站在不远处的苏秦,将这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过去解释。
就在这时,那走出银门的蔡云,缓缓地朝着苏秦走了过来。
几人见状,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在他们眼里,蔡云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的社长。
社长要单独和苏秦师弟说话,他们自然要识趣地让出一片地方。
蔡云走到苏秦面前,停了下来。
那一双眼睛,落在苏秦身上。
苏秦的心微微一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人,不再是当初那个想徇死、却被本体强行接管的蔡云了。
眼前这个,是本体。
是一位真正坐镇三级院的大佬。
苏秦不知道,这位本体此刻对他是个什麽态度。
於是,他只是拱了拱手。
「蔡……社长。」
他斟酌着,还是用了这个旧称呼。
那走出银门的蔡云,看着他这副谨慎的模样,那一向沉静的脸上,却极其难得地漾开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必这般拘谨。」
蔡云的声音,比从前要沉稳厚重了许多。
「你这一趟,走得很好。」
他极缓地道,目光在苏秦身上扫过,似是把苏秦那一身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比我想的还要好。」
苏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蔡云望着他,眼底那一丝温和里,掠过了一种苏秦读不懂的、像是看一件极合心意的东西时的欣赏。
「我答应过你的东西。」
蔡云忽然极缓地开口了。
苏秦微微一怔。
他答应过的东西。
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蔡云,确实许过他一些东西。
【传承塔】的甲等令牌。
传承塔,是三级院内的四品灵筑,是比林渊四雅,更加珍贵的东西。
里面...拥有着先贤的所有传承。
而甲等令牌,整个三级院的薪火学党,仅有三枚!
并且...蔡云答应他可以身兼两党。
意味着...他可以在传承塔中,进入薪火学党,以及新民学党,整整两个学党的区域!
「那东西,我还记着。」
蔡云极缓地道,那语气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答应了你的,自然算数。」
「只是这里,不是给你的地方。」
蔡云抬起头,望了一眼这座即将随着年考结束而关闭的遗蹟,又望了一眼远处那一片即将开启的、通往外界的天光。
「等这一场考核彻底结束。」
「等你到了三级院。」
蔡云的目光,重新落回苏秦身上。
「我们再见一面。」
「到那时。」
「我会给你。」
这话说得极其平和,却又带着一种一言九鼎的分量。
苏秦的心微微一动。
他听得出来,他是认下了那份承诺的。
并且把这份交接定在了三级院。
苏秦比谁都清楚这背後的意味。
三级院,是这位本体的地盘。
把交接定在那里,是这位坐镇三级院的大佬,在向苏秦递出一份善意。
也是在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把苏秦往他的那一片天地里引上一引。
这是收编,也是招揽。
可苏秦此刻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推拒。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蔡云深深一拜。
「多谢社长。」
他平静地道:
「那晚辈便在三级院,静候社长了。」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他既没有拒了对方的善意,也没有就此把自己绑到对方的那一片天地里去。
蔡云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那一向沉静的脸上,那一丝欣赏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而後,这位走出银门的大佬,转过身,负着手,缓缓地朝着那一片即将开启的天光走了过去。
苏秦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知道,从今日起,这位坐镇三级院的大佬,已经把他正式地记在了心上。
.......
山河社稷图内,另一头。
点将台上。
那是一方悬在山河社稷图最高处的、由无数缕国运之气凝成的玄色高台。
站在这台上,整座山河社稷图里的山川、洞府、关隘、星罗棋布的探宝学子,都能尽收眼底。
这是只有主考官才有资格站的地方。
此刻,台上站着三个人。
聂争负手立在最前。他那一身青色官袍纹丝不动,那张孤冷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直牢牢地钉在山河社稷图东南角的那一处洞府上。
那座洞府,挂着上等的牌子。
苏秦的洞府。
就在方才。
聂争还在为一桩事僵着。
他想给苏秦那第三朵金花。
三花灌顶一成,便能凌驾山河社稷图那块认死理的判定,直接将苏秦定到第一。
可他这个念头才起,便被身旁的赵县尊和白县尊一道劝住了。
那两位的意思都很明白。
再看看。
再观察观察。
聂争当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回了那只本已探向袖中金花的手,转过身,重新望向了那座洞府。
他想看看,那座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里,那个青衫少年,到底还能走到哪一步。
而现在。
他看见了。
那座洞府里的青衫少年,先是枯坐了许久。
而後,他身旁那一具不知何时铸出来的节衍身,凭空淡去,消散了。
就在赵县尊和白县尊都以为这小子那场考验失败了的时候。
异变陡生。
那青衫少年的修为毫无徵兆地开始往上窜。
养气六层。养气七层。养气八层。
最後,稳稳地定格在了养气九层。
紧接着,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一缕一缕地没入了那少年的丹田。
这一幕,连白县尊那一向冷硬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裂痕。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在一场看似失败了的考验之後,於一炷香内连跨四层,直抵养气九层,还养满了九缕大寒。
这已经不是机缘二字能解释的了。
可真正让点将台上三个人都沉默下来的,并不是这一桩。
而是。
聂争那双钉在洞府上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
他看见了,那青衫少年的头顶之上。
多了一道东西。
那道东西极淡极轻,几乎要藏进那少年头顶原本那四道敕名的光华里去。
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可聂争是七品仙官,是入主了惊蛰·复苏果位的人。
他这一双眼睛,看得见。
聂争凝神朝那一道新落上来的、极淡的敕名望去。
那一道敕名的名字,缓缓映入了他的眼底。
聂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神色。
那是一种比震惊更深、更重的东西。
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执棋者,在棋盘的某一个角落里,骤然看见了一枚他这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回的、传说中的棋子时....
那一份近乎於失语的凝重。
「怎麽了?」
赵县尊察觉到了聂争的异样。
这位即将高升主客清吏司的县尊,是个最会察言观色的人。
聂争脸上那一丝凝重落在他眼里,比山河社稷图里炸开的任何一道异象都更让他心头一紧。
聂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少年头顶上那一道极淡的敕名,望了许久。
良久,他才极缓地从牙缝里吐出了五个字。
「聆听历史之音。」
这五个字一出口,点将台上骤然死寂。
赵县尊和白县尊齐齐转过头来。
那两张脸上,写着同一种东西。
不敢相信。
「你说什麽?」
白县尊那一向冷硬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稳:
「聆听……历史之音?」
「你看清楚了?」
聂争没有回头。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入惊蛰·复苏果位十一年。」
聂争淡淡地道:
「这双眼睛,还不至於看错这种东西。」
白县尊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他是长明学党的人。
长明一脉,最是讲究典章与史录。
他这一辈子,在那些封存的卷宗里头翻到过这六个字。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一个二级院学子的头顶上,亲眼看见它。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开口了。
那声音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乾涩: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年。」
他一字一字地道:
「这八百年里,得过聆听历史之音这一道敕名的人。」
「从开国至今,全部加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
「不超过一百个。」
这话落下来,赵县尊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超过一百个。
八百年。
一百个人。
这是个什麽概念。
赵县尊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的分量。
八百年里,大周仙朝出过多少叱吒风云的一品大员,多少名动天下的盖世天骄。
可这些人里头,能得这一道敕名的,八百年加起来,凑不齐一百个。
平均下来,八年才出一个。
而这一道八年才出一个的、连许多一品大员一辈子都未必能沾上边的敕名。
此刻,正落在山河社稷图东南角那座洞府里、那个还在二级院读书的、连个正式官身都没有的青衫少年的头顶上。
赵县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咽了咽,极缓地开口。
「这一道敕名……「
他斟酌着:
「它的来历,我倒是听过一些。」
「它不是寻常的传承能给的。」
「它只对应一样东西。」
赵县尊抬起头,望向那座洞府,那双八面玲珑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历史乱流。」
聂争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不错。」
他终於转过了身。
那张孤冷的脸上,那一丝罕见的凝重已经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棋者重新把整盘棋看清了之後的澄澈。
「我先前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聂争极缓地道:
「这座洞府,山河社稷图给它定的,是上等。」
「可苏秦这一路在里头的遭遇,桩桩件件,没有一样像是上等洞府该有的东西。」
「创六品法术。受两朵金花。闯过那麽多生死关。如今又是养气连跨四层、九缕大寒养满。」
「这哪里是上等。」
聂争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分明是绝等。」
这两个字一出口,赵县尊和白县尊的心头都是一震。
绝等。
那是洞府品级里最高的一档。
是真正能出顶尖天骄、能改写一届年考格局的那一档。
整座山河社稷图里,被定为绝等的洞府,寥寥无几。
姜望所在的那一座,便是其中之一。
可苏秦这一座,挂着的分明是上等的牌子。
「既是绝等。」
白县尊皱起了眉:
「山河社稷图为何没有把它升上去?」
「它若真有绝等的底子,凭山河社稷图的眼力,断不会看走眼。」
聂争望着那座洞府,极缓地吐出了一句话。
「因为山河社稷图,没看见。」
白县尊一怔。
「没看见?」
「山河社稷图能定品级,靠的是什麽?」
聂争淡淡地反问:
「靠的是它能记录下一座洞府里所有的传承、所有的造化、所有的凶险。
它把这些东西桩桩件件地记下来,再据此定出一个品级。」
「可这一座洞府里,最核心的那一段传承。」
聂争停顿了一下。
「山河社稷图,根本没记下来。」
赵县尊和白县尊同时怔住了。
「为什麽记不下来?」
赵县尊脱口而出。
聂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望向了那少年头顶上那一道极淡的、聆听历史之音的敕名。
「因为这小子,在那座洞府最深处,撞进了历史乱流。」
历史乱流。
这四个字再一次砸在了点将台上。
聂争极缓地把这四个字背後的东西掰开揉碎,说了出来。
「历史乱流,是长河之中最玄妙的一处所在。」
「在那里头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可那里头发生的一切,又都不会被任何寻常的法子记录下来。」
「它像是长河里头一道被人为抹去了痕迹的暗流。
你身在其中,能受其惠,能得其果。
可你一旦出来,那一段经历,便再也无法被任何外物追溯、记录、佐证。」
「它只在你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那一身陡然暴涨的修为上。
「就像现在。」
「苏秦在历史乱流里得的那一段核心传承,山河社稷图一个字都没记下来。
所以在山河社稷图眼里,这座洞府的核心传承,是一片空白。
它便只能按着那些记下来的边角料,把它定成了上等。」
「可苏秦那一身实实在在的造化,那从养气五层到养气九层的暴涨,那九缕大寒,那一道聆听历史之音的敕名。」
「又都是真的。」
聂争极缓地收回了目光。
「这便是历史乱流。」
「它给的东西,是真的。」
「可它给的过程,谁也看不见。」
点将台上,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死寂。
赵县尊和白县尊望着那座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终於全懂了。
他们懂了,为什麽这座绝等底子的洞府,会顶着一块上等的牌子。
他们懂了,为什麽苏秦这一身的造化,会和他那座洞府的品级对不上。
他们也懂了一桩更要紧的事。
苏秦的战功。
不全。
那一份在历史乱流里得来的、最核心、最厚重的造化,山河社稷图没记下来,便也没给他算进战功里去。
而山河社稷图的排名认的,恰恰就是这一份记录在册的战功。
也就是说。
苏秦那个第二的名次,是缺了一大块的。
是把他在历史乱流里挣下的、最大的那一笔,活活地漏算了之後,才排出来的。
若是把那一笔补上。
赵县尊的心头骤然一沉。
他抬起头,望向了山河社稷图战功榜的最顶上。
那里,第一的位置上钉着的,是姜望。
而第二的位置上钉着的,是苏秦。
可若是苏秦那一笔被漏算的战功补回来。
这两个名字的位置。
本该是要换一换的。
「这小子。」赵县尊极缓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开口了,「本来该是第一。」
这话一出,点将台上再一次沉默了。
良久。
聂争那一向负在身後的手,缓缓探入了袖中。
赵县尊和白县尊的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都看见了。
聂争那只探入袖中的手,捏住了一样东西。
一朵金花。
那是聂争手里一直未曾用出去的,第三朵金花。
「聂大人。」
赵县尊的声音骤然急了:
「你三思。」
聂争没有动。
赵县尊飞快地开口,那一向从容的语速,此刻快得近乎於劝阻:
「那第一的位置上坐着的,是姜望。是姜家嫡脉的天骄。」
「姜家,是冯丞相正妻的母族。」
「你这一朵金花下去,三花灌顶一成,便能凌驾山河社稷图的判定,把苏秦直接抬到第一。」
「可苏秦上去了,姜望就得下来。」
赵县尊深吸了一口气。
「咱们三个先前都给过苏秦花。
我给的那一朵金花,是示好。
白大人给的那一朵金花,是保命。
那都是顺水人情,不打紧。」
「可你这第三朵金花一旦下去,三花灌顶就坐实了。
到那时候,这就不是顺水人情了。这是咱们三个主考官联起手来,把姜家的天骄,从第一的位置上拽了下来。」
「得罪的是姜家,是冯丞相那一整条线。」
「咱们三个,谁都跑不掉。」
白县尊也沉声开口了。
他这位金泽县的县尊,向来冷硬。
可此刻,他那张脸上也掠过了一丝凝重。
「赵大人说得是。」
白县尊缓缓地道:
「聂大人,这一份不公,我也看在眼里。这小子的造化,配得上第一。」
「可这小子配得上是一回事。咱们要不要为了他,去硬碰姜家那一整条线,是另一回事。」
「您是七品官员。」
白县尊的声音沉了下来:
「姜家身後那一位,是一品。」
「这中间隔着的,是几重天。」
点将台上,一时落针可闻。
赵县尊和白县尊的话,都摆在了明处。
那不是怯懦,是实打实的、压在每一个官身上的利害。
得罪一个一品大员的母族,对他们这些九品天官而言意味着什麽,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或许便是一辈子再也挪不动半步的,宦海死局。
聂争静静地听完了。
他那张孤冷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把那一朵金花从袖中取了出来。
那一朵金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在山河社稷图那弥漫的国运之气里,泛着一层温润而决绝的光。
「二位的顾虑,我都明白。」
聂争极缓地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执棋者落子时的、不容更改的笃定。
「得罪姜家,得罪冯丞相那一条线。这後果,我聂争担得起。」
他抬起头,望向了山河社稷图东南角那座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
望向了那个还坐在洞府里、连自己本该是第一都不知道的青衫少年。
「别的分院出了这种事。」
聂争一字一字地道。
「我管不着,也没那个能力去管。」
「那是别人的院,别人的学子。他们受了委屈,自有他们的院长去操心。」
聂争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一双素来孤冷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极其执拗的东西。
「可苏秦。」
「是惠春分院的人。」
「是我聂争这一座分院里的学子。」
聂争极缓地将那一朵金花托在了掌心。
「我聂争在惠春分院院长这个位子上一日。」
「便不容许。」
「我惠春分院的学子。」
「在我眼皮子底下,受这一份本不该受的不公。」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聂争掌心里那一朵金花,骤然亮了。
那一朵金花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越过了点将台,越过了大半座山河社稷图,朝着那东南角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那个青衫少年的头顶。
笔直地飞了过去!!!
而就在这一朵金花离开聂争掌心的那一瞬。
一桩事,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那不是聂争额外做的什麽。
那是三花灌顶这一桩手段自古以来便附带着的、谁也改不了的规矩。
金花有三。一朵护命,一朵示好,再加这最後一朵。
三花齐聚一人之顶,便是三位主考官联起手来,凌驾山河社稷图那块认死理的判定,亲手将一个名字钦点到第一的位置上去。
而一座府的年考里,一个被主考官三花灌顶、钦点为第一的名字。
是要让这一整座青云州府里每一个有品级在身的官员,都亲眼看上一看的。
这是荣耀。
也是再也藏不住的曝光。
刹那间。
整座青云州府。
无数道目光被惊动了。
………
青云府,户曹官廨。
姜诚正端着一盏温茶,立在窗前。
他是惠春县的前任县尊。
三年前从惠春那一方水土上挪了出来,升入青云府,做了户曹的佐贰官。
如今这一身熬上来的青绿八品官袍,比在惠春时气派了不止一筹。
他这几日的心情极好。
因为他姜家嫡脉的那个小辈,姜望,进了一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蹟。
那孩子从小是被姜家最好的资源喂大的。
族中长辈早就放了话,这一届年考的头名,姜望十拿九稳。
方才那战功榜上,姜望那两个字也确确实实、稳稳地钉在了第一。
姜诚捻着茶盏,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
姜家又要出一个人物了。
这对他这个在青云府里替姜家撑场面的人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可就在这时。
他眼前的虚空里,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了一幅景象。
那是山河社稷图里的景象。
一座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之外,一个青衫少年的身影。
紧接着,一行字烙进了姜诚的眼底。
主考官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姜诚捻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他先是怔了一下。
而後,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钦点第一。
这四个字,是要凌驾山河社稷图、把这青衫少年直接抬到第一去的。
也就是说。
他姜家那个姜望,要从第一的位置上被人挪下来了。
姜诚那一向沉稳的脸上,那一丝温茶般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没有勃然大怒,他在官场里熬了大半辈子,早过了那个一遇到糟心事就拍案而起的年纪。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盏温茶搁在了窗台上。
他望着眼前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那一双眼睛里掠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三花灌顶。
三位主考官联起手来,为这一个少年,把姜家的天骄从第一上拽了下来。
这意味着什麽,姜诚比谁都清楚。
那意味着,这三位主考官是认认真真地把他们自己的前程,押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要知道,姜望背後站着的,是冯丞相那一整条线。
敢动姜望的第一,便是敢去捋那条线的虎须。
可那三位还是动了。
为了这个连姜诚都不认得的青衫少年。
姜诚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落了许久。
他没有去恨那个少年。
一个能让三位主考官豁出前程去钦点的後生,一个能从一座上等洞府里挣出连绝等都未必有的造化的後生。
这样的人,恨他是没用的。
姜诚心头掠过的,是另一桩更深、更冷的念头。
他想起了惠春。
想起了那一方他做过三年父母官的、贫瘠的水土。
那地方,穷。
那地方,出不了什麽大人物。
可如今。
那一方水土里,竟要冒出这麽一条连姜家天骄都要给它让一让位置的真龙了。
姜诚极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端起了那盏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
………………
与此同时。
青云府,另一座更深、更静的院落里。
吴潜正坐在一株老梅树下,闭目养神。
他是惠春县的前前任县尊。
比姜诚还要早上一任。
如今的吴潜,早已不在实缺上奔忙了。
他熬到了青云府里一个清贵的闲职,半只脚已经踏在了致仕的门槛上。
这些年,他唯一的爱好,便是侍弄这一院的老梅,看一看那些从他手里过过的卷宗,如今都长成了什麽模样。
惠春,是他做官的头一站。
那地方,他是有感情的。
就在这时,那幅景象也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座上等洞府。
一个青衫少年。
一行钦点第一的字。
吴潜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那一双因为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了一丝讶异。
而後,当他看清那洞府所在的方位、看清那少年身上那一缕缕属於惠春分院的气息时。
这位致仕在即的老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极其缓慢地漾开了一丝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姜诚那样的复杂。
只有一种看着自家後院那株老梅,在自己都快走了的时候,终於绽出一枝惊艳满园的、迟来的春色时的欣慰。
惠春。
他做了三年父母官、熬尽了半辈子心血、却始终穷得叮当响的惠春。
竟出了这麽一个要被三位主考官钦点为第一、要惊动整座青云州府的後生。
吴潜伸出那一只枯瘦的手,极轻地抚了抚身旁那一株老梅的枝干。
他喃喃地对着那个他素不相识的少年,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好啊。」
「惠春那地方……总算也熬出了一条龙。」
.....
而在这一整座青云州府的最高处。
在那一座连姜诚、吴潜这样的青云府官员,一辈子也未必能踏进去几回的、巍峨大殿之中。
坐着一个人。
那是执掌整座青云州、统辖治下所有府县官民的州牧。
是这一方天地里真正说一不二的那一位。
在他的面前,那幅景象也浮现了出来。
一座上等洞府。
一个青衫少年。
一行钦点第一。
那位州牧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姜诚那样搁下茶盏,也没有像吴潜那样抚过梅枝。
他什麽都没有做。
只有那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映出整座青云州山河的眼睛里。
极淡,极淡地。
掠过了一丝。
讶异。
......
而在另一头,天鉴阁里。
气氛,已经彻底炸了。
那一面水镜里,先是映出了点将台上聂争掷出金花的那一幕,紧接着,又映出了那一朵金花化作流光、朝着苏秦那座洞府飞去的轨迹。
阁里那个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第一个叫出了声。
「聂……聂争院长,他……「
那年轻教习指着水镜,舌头都有些打结。
「他把最後那一朵金花,也……也给了苏秦?!」
这话一出,阁里几个教习齐齐变了脸色。
最後一朵金花。
他们都是官场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一朵金花意味着什麽。
苏秦头上,本就有两朵了。
一朵是白县尊给的,一朵是赵县尊给的。
如今聂争这一朵再下去。
便是,三朵。
三花灌顶。
「这是……「
那年轻教习的声音抖了起来:
「这是钦点第一啊!」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个一向以阴冷尖刻闻名的彭教习,从角落的阴影里,缓缓地开了口。
他这一回,没有半分讥诮。
那一向像夜枭一样的声音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於凝重的冷。
「钦点第一,意味着什麽。」
彭教习淡淡地道:
「你们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苏秦这两个字,便不再是一个二级院学子的名字了。」
「它要被摆到整座青云州府每一个官员的案头上。」
「包括,州牧大人的案头。」
这话落下来,阁里几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年轻教习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州牧大人。
那是他们这些教习,连名讳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存在。
而苏秦那个名字,此刻就这麽直直地撞进了那位大人的眼里。
冯教习一直没有说话。
这位青木堂主,素来是阁里最会算帐的一个人。
此刻,他那一双精明的眼睛里,正飞快地盘算着一笔他这辈子都没怎麽见过的、骇人的帐。
「聂争……「
冯教习极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大的手笔。」
他这话,不是夸,也不是骂。
是一种纯粹的、被那一份豁出去的魄力震住了的喟叹。
「他这一朵金花砸下去,第一是给苏秦挣回来了。」
冯教习缓缓地道:「可他自己呢?」
「姜望背後是冯丞相那一条线。
钦点第一这一手,是当着整座青云州府的面,把姜家的天骄从第一上摘了下来。」
「这笔帐,姜家那边是一定要记下的。」
「聂争这是把他自己往後几十年的官路,都押在了这一朵金花上。」
冯教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那一双精於算计的眼睛里,掠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算了一辈子的帐,凡事都讲究一个等价交换,讲究一个稳赚不赔。
可聂争这一笔买卖,在他看来,亏得没边了。
为了一个学子的公道,搭上自己的前程。
这种帐,他冯某人是无论如何也算不过来的。
也正因为算不过来。
他才更明白,聂争那一句「我惠春分院的学子,不容许受这份不公」,分量有多重。
阁里另一头。
罗姬一直站在那片阴影里,没有出声。
他望着水镜里那一朵正朝着苏秦飞去的金花,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一颗心,此刻正提到了嗓子眼。
旁人看见的,是荣耀,是钦点第一,是一飞冲天。
可罗姬看见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树大,招风。
他那个弟子,从今往後,要站到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去了。
站到那个连州牧大人都会留意的、最高、也最显眼的地方去。
那地方,风最大。
罗姬极轻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既为那个弟子高兴。
又为那个弟子,担着一份说不出口的心。
可他什麽都不能说。
在这满阁的人面前,他只是百草堂的一个古板教习。
他和那个青衫少年之间那一层最深的干系,是谁也不能知道的秘密。
於是罗姬只能站在那片阴影里,望着水镜,把那一份高兴和那一份担心,都死死地咽进了肚子里。
而在这满阁人之中。
有一个人的心情,比谁都要复杂。
丁巡检。
........
丁巡检站在阁中,望着水镜里那一朵越来越近的金花,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心里头,翻江倒海。
头一层,是身为姜派之人的那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是姜家那一系提携上来的人。
姜望从第一上被摘下来这桩事,於他的立场而言,算不得什麽好消息。
等回头姜家那边追究起来,他这种依附在旁的小官,多少也要跟着提心吊胆一阵。
可这一层别扭,只在他心头一闪,便被压了下去。
因为另一层更汹涌的东西,盖了上来。
那是一种,他这个把人看了一辈子、把宝押了一辈子的老吏,在亲眼看着自己押中的那一注疯长成参天大树时的目瞪口呆。
丁巡检想起了不久前的那桩事。
那时候,苏家村刚平了灾。
他看中了那个叫苏秦的少年,想招揽他去做一个灾伤勘验吏。
可那少年,婉拒了。
丁巡检当时不仅没恼,反倒高看了那少年一眼。
他还许下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极有分量的承诺。
三年。
他说,给他三年。
三年之内,他丁某人保举那少年,做一个九品人官,巡检。
巡检。
那是他丁某人从最底层的泥地里,熬了大半辈子才熬到的位置。
他把自己熬了半辈子的台阶当成一份天大的恩典,许给了那个少年,要他用三年去够。
那时候他觉得,这已经是他能给一个寒门少年的最大的善意了。
可如今呢。
丁巡检的目光落在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三年。
三个月,都还没到。
那少年,就站到了这青云州府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的地方。
丁巡检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这种帐。
苏秦钦点第一。
这大考的头名,是有奖励的。
其中最要紧的一桩,便是免试官身。
寻常学子要做官,得一级一级地考,一道一道地熬。
可苏秦不必了。
凭着这钦点第一的头名,他可以直接免了那些考核,踏入官身。
这还不算。
丁巡检还知道一桩旁人未必清楚的事。
苏秦,在那座洞府里铸出了一具节衍身。
而节衍身这东西,在授籙为官的时候,是能让一个人官加一等的。
丁巡检越算,後背越凉。
免试官身,再加上节衍身那官加一等。
那少年一旦踏入官场,他那起步的官职……
丁巡检的呼吸,顿了一下。
只怕,比他丁某人现在将要升任的那个惠春县地官主簿,还要高。
也就是说。
那个他要用「三年保举一个巡检」去施舍善意的少年。
只消几个月後正式入了官,那官职便极可能反压在他这个许诺人的头上。
丁巡检立在阁中,怔怔地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
他心里头说不清的复杂。
最後,化作了一声极轻的、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喟叹。
他望着那个少年,在心底极缓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三个月前是断断不敢想的。
「苏秦啊,苏秦。」
「我曾想着,用三年的功夫,把你扶上一个巡检的位子。」
「可如今……「
丁巡检的目光,望着水镜里那一朵即将落到苏秦头顶的金花,望着那个即将被整座青云州府牢牢记住的名字。
「如今这整个青云州府。」
「谁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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