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你笑什么

诸星团赶到时，那名警察还留在街口。

他指着木门上的刀痕，把经过讲了一遍。说到林笙踢中百贝星人时，手又不自觉地按住胸口。

“刀就在它手里，我和同事都看清了。”

凤源站在旁边，等他说完，才向前一步。

“队长，我没能抓住它。”

“人救下来了，做得好。”

诸星团看过两人，将地图铺在车头上，沿着百贝星人逃走的方向划向南面。

“后面的工地通着河堤。你们从这里过去，发现情况立即联络。”

凤源接过地图，林笙却又看向街对面的旧楼。

上楼查看的警员刚好走了回来。

“那一层没人。房子空了很久，窗户都关不严。”

一阵风吹进窗缝，玻璃后的深色窗帘鼓起一角。隔着积灰的玻璃，那道折痕恰好像个人侧过来的肩膀。

林笙往旁边挪了两步，窗帘又垂了下去，露出后面空荡荡的屋子。

“刚才就看见这里？”凤源问。

“嗯，没看清。”

林笙收回视线。隔得远，又只瞥见一眼，兴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凤源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出发。

“走了，再看一会儿，我都想给那窗帘来一脚。”

林笙跟上他，两人沿南面的街道跑向河堤。

尚未登上堤顶，下方就传来了小通的喊声。

“凤源哥哥！这里！”

孩子举着钓竿站在草坡上，百子正替小香解开缠在袖口的鱼线。看见两人穿着制服过来，她扶着孩子站起。

“出什么事了？”

林笙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草坡。

他记得百贝星人在河边劫持过他们。凤源已经避开了停职的遭遇，眼前这几个人却仍聚在了水边。

“宇宙人逃到这附近了，先回体育中心。”

凤源下坡接过百子的东西，林笙也拉住离他们最远的小通。

小通舍不得收竿，低头看了眼空桶。

“我都换三回鱼饵了……”

“鱼饵吃光了，鱼一条没上来？”

林笙接过钓竿，将鱼钩绕好。

“你还挺大方，给鱼开自助餐呢。”

小通刚要争辩，百子身后的草忽然凹下去一块。

林笙立即丢开钓竿。

“小心！”

一条青绿色手臂从半空探出，横过百子颈前，将她猛地拖了回去。另一只怪手紧跟着抓向小通，指尖勾住衣领，布料瞬间绷紧。

林笙攥住孩子腰间的衣服往怀里一扯，抬腿踢中那只手的腕侧！

衣领被扯开一道口子。小通扑进他怀里，尚未站稳，便被送到了凤源身后。

百贝星人的身形已经完全显露出来。

它勒住百子，向坡下退了一步。百子的鞋跟在湿泥上滑过，双手立即抓紧颈前的怪臂，勉强用脚尖撑住身体。

小香还攥着她的裙摆，被带得跌坐在地。

“小香，松手……”

百子想弯腰扶她，颈前的手臂却再次收紧，后半句话顿时断成一声闷咳。

凤源刚往前冲，百贝星人便把她迎面推来。那只怪手仍扣着她的肩，指尖抵在颈侧。

他硬生生停住。

“放开她！要打就冲我来！”

凤源摊开双手，向左侧迈去，试着将它引离小香。

百贝星人跟着转身，粗大的脚掌却贴着孩子身侧踩下。小香缩起身体，想爬回百子脚边，那只受伤的左手已经向下伸去。

林笙踩住水桶边沿，突然在另一侧开口。

“踹你的是我，找她报销啊？”

灰白色的脑袋猛地转来。

林笙站住，抬着双手让它看，脚下却将桶沿一点点压低。凤源趁着这个空隙蹲下，朝小香伸出胳膊。

“小香，过来！”

孩子刚松开裙摆，百贝星人的左手便改变方向，直抓她的后领。

林笙脚尖猛地一挑。

桶里的河水翻卷而起，扑向那张探在百子肩后的怪脸。

百贝星人偏头，伸出的左臂本能地抬起。

林笙已经从百子身侧撞了进去，左掌托住勒在她颈前的肘弯，右拳砸进百贝星人腹侧的旧伤！

那条手臂终于松了一点。

凤源将小香推向哥哥，随即俯身抱住百子的腰，从怪臂下将人带出。她的领口擦过利爪，裂帛声几乎贴着耳边响起。

林笙刚要退开，迎面一掌便扫中胸前，推得他踉跄着滑下半步。

百贝星人越过他，探手去抓百子的头发。

林笙左脚踩住坡面，屈肘向上架住怪腕，右手扣向肘后，将整条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拖。

凤源已经把百子送到两个孩子身边。听见身后衣料拉扯的声音，他回身跃起，一脚踹中百贝星人胸口！

怪兽连退几步，林笙借势松手，滚向旁边。

“百子，带他们走！”

百子顾不上咳嗽，一手抓住一个孩子，快步爬上草坡。小香的鞋掉了一只，她直接把孩子抱起，连头都没回。

凤源守住坡口，林笙从另一侧站起，两人再次逼近。

百贝星人看了看他们，突然蹬住护坡，向后连续翻身。青绿色的轮廓在翻转中迅速模糊，落地时，只剩一片被踩伏的草叶。

林笙立即接通通信器，报出位置与逃跑方向。确认百子带着孩子越过堤顶，两人才追向工地。

里面已经有人倒下。

一辆装砖的推车侧翻在路中央，车架压住了推车工人的腿。百贝星人一脚踩上去，那人双手撑地，痛得叫出了声。

“老山！”

几名工友抓起铁锹、钢管冲来，想将它逼开。

凤源越过门口的砖垛。

“退后！把人交给我们！”

最前面的钢管已经挥了出去。百贝星人抬臂架开，一掌将持管工人掀向旁边。

凤源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接下钢管，挡住迎面抓来的怪爪。林笙趁机掀开车架，让下面的人往外爬。

钢管上忽然一轻。

百贝星人的身体在凤源面前急剧晃动，转眼便消失了。

林笙抬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心里立即一沉。

记忆里，这根钢管会从凤源手中飞出，砸倒旁边的工人。

“凤源哥，松手！”

凤源右腕恰在此时被扣住，一股力量从背后将他的胳膊抬起。

他没有回头，听见声音便立即张开五指，顺着那股拉力转腰，左肘猛地撞向身后。

肘尖撞实，钳在腕上的力道随之松开。

凤源拉起身旁的工人，退向出口。钢管却在坠地前被接住，悬在半空，忽然迎着两人的后背砸来！

林笙侧面抢入，一脚踢中管身，将它踢得斜插进砖堆。

碎砖飞溅。

他跟上踩住翘起的管端，脚下立即传来一股拉力。

“家伙都得现借，你这宇宙人是穷游来的吧？”

钢管猛地向外一抽，拽得他前脚打滑。

林笙干脆撤脚，顺势向侧面让开。失去阻力的管身骤然扬起，后方传来踩碎砖块的声音。

他循声扑入，拨开钢管，一拳打中隐形的躯体。

百贝星人的脸在拳头上方一闪，尖叫着退入立柱之间。

林笙刚想跟进，凤源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低头！”

他屈膝俯身，钢管擦着头顶扫过，重重撞上身旁的立柱。碎屑砸在后领里，砸断的混凝土棱角接连落地。

林笙贴着柱子转出，才发现那根钢管已经绕到了另一侧。

空荡荡的楼架间，怪笑从几处同时传来。

他听不出它到底站在哪里。

凤源仍在扶伤者撤离，林笙便向外挪了几步，守住通往出口的空隙。管端也随之缓缓移动，始终指着他的胸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磕碰。

一个戴白色安全帽的工人从楼梯下方钻出来，怀里抱着工具箱。他被外面的混乱惊得一停，箱角正好撞上扶栏。

悬空的钢管立即转向。

林笙的手刚碰到枪柄，又松开了。

那名工人就站在钢管后面。

管身向后收去，林笙已经蹬地扑出。几乎同时，钢管迎面刺向工人胸口！

“闪开！”

林笙从侧面撞入，双掌扣住管身，借着前扑的重量狠狠往下一压。

管口擦过工人的衣襟，撕开一道长口，紧接着便砸穿怀里的工具箱。木板炸裂，散开的扳手撞上立柱，发出一串乱响。

工人向后跌去，两条腿却绊在倒下的箱盖上。

钢管再次往上挑。

林笙压住管身，前脚蹬进砂土，眼前忽然挨了一下。

头被打得偏向一旁，耳边嗡地响了起来。他还没看见拳头，第二下已经擦着颧骨挥过。

凤源赶到了。

他从背后扣住工人的腰带，猛地往外一拽，将人拖离管口。那人的手肘擦过碎砖，痛叫着扑到他身上。

“林笙，退！”

林笙松手，顺势向后倒去。钢管贴着他的下巴挑起，砸进头顶的横梁，震下一片尘土。

他落地便朝柱后滚，身侧砂土猛地陷下一块，隐形的脚掌几乎踩住他的衣角。

林笙撑地抬腿，一脚踹上旁边装着湿砂的独轮车。

车斗翻扣过去。

湿砂泼向追来的敌人，在空中挂出一段弯曲的肩颈轮廓。

“凤源哥！”

凤源刚把工人交给门口的同伴，闻声便已转身。

他踩上横放的木料跃起，身体在空中拧转，右腿横扫那片尚未抖落的湿砂！

脚背重重踢中百贝星人的头侧。

青绿色身躯从半空跌出，撞翻脚手架下的铁桶。凤源落地追上，它却已经抓住横杆将身体一荡，双脚从凤源头顶掠过，翻向围墙外。

林笙赶到墙边，蹬着砖缝攀上去，只看见沟底的浅水接连溅起，一路钻进低矮的涵洞。

水迹很快平复。

凤源也赶了过来，望着黑沉沉的洞口，抬腿便要下去。

林笙伸手拦住他。

“太窄了。它蹲在里面，咱俩就得排队挨揍。”

凤源停了一下，接通通信器，让赶来的队员守住涵洞另一端。

两人回到工地，白色安全帽的工人正坐在砖垛旁，低头摸着胸前被撕破的衣服。

安全帽滚到脚边，他也没去捡。

凤源蹲下查看他的伤处。除了手肘擦破，身上没有别的伤口。

“还能站起来吗？”

工人点点头，扶住他的手臂，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腿软……让我缓缓。”

他说着看向林笙，嘴唇动了动。

“刚才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谢谢，谢谢你们……”

林笙捡起安全帽，放到他手里。

“坐着吧，先别急。”

同伴围过来扶人，林笙给他们让路。凤源却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我看看你的脸。”

“挨了一下。”

林笙刚想抬手擦，便被凤源拦住。旁边的工人递来水壶，凤源取出手帕浸湿，递到他脸边。

“先敷上。”

林笙接过来，往他面前凑了凑。

“还帅吗？”

凤源看着他，到底笑了出来。

林笙捂着半边脸，委屈巴巴地瞅着他。

“凤源哥，你笑什么？”

凤源赶紧抿住嘴。

“我想到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人都救下来了。”

林笙看了看旁边的工人，又转回头。

“那你看他们啊，盯着我笑干什么？”

凤源依言转过身，想把笑憋回去，背却一抖一抖的。

林笙越看越委屈，将湿手帕往脸上一按。

“收着点吧，凤源哥。再抖一会儿，你也该隐身了。”

凤源这回真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林笙坐到砖垛旁，幽怨地看着他。凤源好不容易止住笑，过来替他掸掉后领的碎屑，才去帮工人收拾散落的工具。

工具箱已经破了，同伴拿来一只麻袋。那名险些被刺中的工人坐在砖垛上，隔着人群提醒他们，几支细长的钻头还落在立柱后面。

林笙顺着看过去。

他记得这个人倒在工地上的模样。现在，对方正接过找回来的钻头，一支支检查，确认没折，才放进袋子里。

警笛声从门外传来。

诸星团下车，先听凤源报告人质和伤者的情况，随后走向那片翻倒的湿砂。

“又让它跑了。”凤源跟在身旁，望向围墙。

“人都救下来了，先把今天看见的东西说清楚。”

诸星团停住脚步。

“它每次消失前，都做了什么？”

凤源蹲下来，捻起一点湿砂。

“身体会晃。刚才这些砂沾到它身上，也一直在动，很快就掉光了。”

林笙想起那根从混凝土灰尘中穿出的钢管，接上他的话。

“脸和胳膊都会变得模糊，像抖得太快，看不清。”

他记得团用尺子演示过这种振动。亲自交过手，才知道看懂那几幅画面，离真正抓住它还差得很远。

“队长，您让摄影组试试高速摄影？把它消失前那一下拍清楚。”

诸星团转身，从车内取出记录板。夹在上面的薄钢尺被带动，悬空的一端轻轻颤了起来。

他的手停住了。

凤源顺着看去。尺子边缘变得模糊，几道刻度连在一起，随着振动渐渐减弱，才重新清晰。

诸星团按住一端，再次拨动钢尺。

“凤源，你看这里。”

凤源俯下身，林笙也敷着脸凑了过来。

那截不断颤动的尺子，在三人眼前晃出了重叠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