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江城裴夏

一个未有人知的名字，随着湖风在沈家的会客堂中慢慢荡开。

赵莫有，是谁？

这个疑问短暂出现在所有人的心里，但很快，他们的目光就全都落到了那个光头的老人身上。

只能是他。

赵莫有，何其耳熟。

沈夫人微怔之後，立马反应过来，失声道：「原来是你！」

灵选阁是世内宗，其四大天识的名号自然不是什麽隐秘。

沈夫人这才想到，此前一路追寻王家这位天识供奉的来路，始终只能查到他是从东洲海南下，更之前，全无「赵南明」其人。

合着现变的高手啊？

王勍也很惊讶，即便是他这个供奉人，实际上也并不清楚赵南明的根底。

然而惊讶之後，他心底又不禁有一丝窃喜。

灵选阁覆灭一事，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坊间最盛的谈资就是灵选阁顶级的宝库被席卷一空，许多人都恨自己当时不在东秦，据说就算从图穹宝库的门框上掰一块下来都价值连城。

而王勍做梦都不敢想，自己居然能捞到灵选阁最丰厚的遗产——一名天识！

就这样，恍然、惊惧、振奋、惊喜……所有复杂的目光一齐投向了那个坐在左首椅子上的老者。

然後他们就发现，那个在他们心里高若神明的上宗天识，在抖。

赵莫有的手上还端着茶盏，那双习武数十载的手，此刻抖着瓷器叮叮作响。

别人只听到廊外那人唤出一个江湖久闻的大名。

只有赵莫有，听的是那人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了彼端廊桥上那个白衫人影。

赵莫有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希望抬起头，看到对方背光的面容并不是那个图穹背上的恶鬼。

但他是。

老人嘴唇颤抖着，一直说不出话来。

裴夏轻巧落地，走进屋里，肩上扛着的长剑在掌心里翻转，古朴的剑鞘「笃」一声垂到地上，随着他步步走近，鞘尖划过木板，拖曳的声音仿佛在催人上路。

「你不是有神识吗？」

他走到堂间，隔着一丈之地，望向那个瞪大眼睛的老头：「还是说，非得看清我的脸，你才能死心？」

裴夏的再次开口，让屋中被赵莫有之名惊到的众人回了神。

王勍扫向这个年轻人，听他说话如此放肆，不由得向自己身旁的另一名修士投去了问询的目光。

那是王家起势後，供奉的另一位化元境长老，面对王勍的问询，他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很简单，眼前这个白衣青年，并非天识境。

王勍顿时松了口气，不是天识，那也就是说，至多也就化元。

只要是化元，就没有能赢过天识的道理，便是门外那小子，又是凌云宗又是神遗至宝的，在赵莫有面前也不过数合之敌。

就是不知道，为什麽赵莫有看起来如此紧张？

王勍想了想，试探性地对身旁的沈夫人说道：「沈府还真是底蕴深厚，内藏乾坤啊，夫人，这位又是何方神圣啊？」

沈夫人听见了王勍的问话，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沈知微回府时的画面，就是这个年轻人，剑上挑着葫芦，笑着对自己说，他是来解决王家的。

自己问他知不知道王家有天识。

而现在很明显，他不仅知道有，更知道这位天识的底细。

灵选阁的四大护法长老之一，哪怕在天识境这个层次里都是一流的高手，对於骆阳沈王这样的家族而言，是只能仰视，绝无可能撼动的存在。

夫人敛起衣袖，起身恭敬地朝着裴夏施礼鞠躬，此前怠慢没有问过他的姓名，而这次，她异常郑重：「请教先生名讳。」

试探也好，询问也罢，此刻仿佛都成画外音。

赵莫有再如何不愿相信，眼前的现实也不会改变，他手中茶盏终於打翻，茶水湿了衣服，也顾不上擦。

老脸上皱纹挤成一团，他像是要挤出一个奉迎的笑容，却偏又难看的像在哭：「裴山主，别来无恙？」

裴夏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回话。

赵莫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喉头滚动，连声表示：「当初在观沧城，咱们肯定是有什麽误会，我真不知道究竟是何处得罪了您老人家！」

「想来定是何当我跟沈不入那个贱人，他们心眼子多，要是他们算到您头上，那可真跟老朽没关系啊！」

「您但凡有什麽不满，尽管可以和老朽直言，我赵莫有一定倾尽全力补偿裴山主！」

也不知道是因为畏惧还是因为紧张，赵莫有的嘴皮子抖得越来越快，话说的也越来越快。

然而裴夏始终只是盯着，并不应声。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灵选阁的大天识赵莫有，就这麽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在了裴夏面前。

一双老眼，眼泪都流下来：「裴山主，我勘不破证道关，左右也没有多少年岁好活了，您高抬贵手，就当我是路边一条野狗，我吃点残羹剩饭，我老死异乡，我绝不善终！」

裴夏低眉望着他，终於开口：「你知道，长鲸门的季少芙吗？」

赵莫有愣住了。

季少……芙？

他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应该是听过，可能是在何当我或者沈不入的口中。

但眼下心绪杂乱，却根本想不起来。

裴夏看见他犹豫，嘴角咧开一丝冷笑。

四目相对，这一抹冷笑，彻底绝了赵莫有求饶的念想。

上一秒还卑微流泪的眼睛，瞬间又变得凶恶起来。

天识境的灵府中，多年苦修的灵力被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完全调起，经脉鼓胀到极限，灵力鼓动劲风，在他的身侧盘旋起一道道森冷的寒风。

老头骤然起身，因为极力的催动，双目之中血丝密布，他近乎狰狞地吼道：「姓裴的，真要赶尽杀绝，那就来吧！」

毕生所学，在此刻化作了最朴实无华的灵力宣泄，赵莫有嘶吼道：「冰——狩！」

灵力迸发，寒风鼓噪，雪白的霜晶甚至看不出凝结的过程，一层一层像是绽开的冰花，在震耳的炸响中，瞬间吞噬了整个沈府的会客堂。

尤显不足，廊外湖水顷刻成冰，沈府一里，尽为素裹！

两道灵力壁障分别护住了沈夫人和王勍，这是孙逅以及另一位化元境的王家供奉，他们感受着冰层之中传来的连绵不绝的压迫力，无不心中惊骇。

纵使知道天识境的威能，但如此广度的灵力宣泄，只是波及，就让他们倍感艰难。

堂外，鱼剑容的猿舞横在胸前，也尽力护住了沈知微的安全。

沈小姐也不曾见过如此恐怖的修士手段，她探头，目光越过鱼剑容的肩膀，看向屋内，语气焦急：「裴夏呢？」

爆发的中心，在赵莫有身前一丈，伫立着一座人形的冰雕。

透过幽蓝的冰晶，能看到那里面的正是一动不动的裴夏。

赵莫有正在沉重地喘息着，这瞬间的爆发几乎将他掏空，灵府干涸至此，恐怕得需要数月时间修养调息才能恢复全盛。

但看着面前的裴夏，尤其是他按在剑柄上，却再也拔不出来的手，赵莫有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笑容。

他笑的越来越放肆。

「哈哈哈哈哈！小兔崽子，真以为自己无敌了？境界的差距是实打实的，你剑气再强，出不了手又有何用！」

基於自己此前的卑躬屈膝，赵莫有此刻报复般的大笑，声声不绝地回荡在冰穹雪地里。

直到一丝冰晶断裂的脆响，插入了这连绵的狂笑。

蛛网一样裂痕飞速爬过了裴夏握剑的手，在赵莫有瞬间睁大的双眼注视下。

素秦出鞘。

清亮的剑吟仿佛把一切的喧嚣凝成了一线，随後剑光横过！

气若惊龙，剑痕贯穿冰雪，将赵莫有的护身罡气连同肉身，如裁纸般一分为二！

剑气兀自不绝，穿空而去，破开冰湖、院墙、街市，险之又险地停在了少风城的城墙根下。

沈府之外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上一刻冰风骤起，还没来得及惊呼，紧跟着便是剑气断金裂石。

而在此刻的沈府，除了鱼剑容，堂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裴夏的身上。

细碎的冰晶像是粉尘从身上滑落，裴夏轻拂衣衫，在一声轻巧的合拢声里，归剑入鞘。

他的灵府同样近乎乾涸。

但看到倒在血泊里的赵莫有，相比於疲惫，他更觉得如释重负。

给你凑齐了，少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