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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伙计手脚特别麻利,没一会儿就把几样酒菜整整齐齐摆到了雅间的方桌上。
油亮的香酥鸡外皮泛着琥珀色,热气裹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酱色的卤肘炖得软烂,皮糯筋弹,卤汁顺着盘子边缘慢慢往下滴。还有一盘鲜笋小炒,青嫩的笋片配着翠绿的韭菜,清爽又解腻。
四壶温好的老酒封着泥口,店伙计随手拔开,“嗤”的一声,醇厚的酒香立刻漫了开来。
泰钦半点没有出家人的样子,身上的灰布僧袍松松垮垮地系着。
他自顾自提起酒壶,酒液顺着壶嘴慢慢倒进粗瓷酒杯,接着抬手撕下一大块鸡腿,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流,他也毫不在意,大口大口地嚼着,嘴角沾着油光,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了滚,连连念叨:“痛快,真痛快!”
绯瑶看得眼睛都挪不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绣帕,心里暗自嘀咕:这和尚也太肆意了,佛门的规矩在他这儿跟没有一样。
她正暗自打量着,泰钦忽然抬眼看向她,随即掰下一只圆润油嫩的鸡腿,隔着桌子直接递到绯瑶面前,声音爽朗:“尝尝。”
绯瑶摆了摆手,“我不吃这个。”
泰钦听了,捏着鸡腿的手顿了顿,随即淡淡一笑,“倒是我着相了。”
绯瑶一时没转过弯,心里还琢磨着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不过瞬息,脑中轰然一响,猛然回过神来。
一般狐狸天生骨子里偏爱鸡禽肉食,这和尚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本体真身,才会下意识递来鸡腿,又自嘲着了表象之相。
一念及此,绯瑶心头一紧,心底生出几分慌乱。她下意识侧头去看身旁的白未晞,却见她神色平静淡然,眉眼间并无讶异与局促。
绯瑶脑子一转,便明白了。他都知道!
原来这混迹灵隐寺打杂、酒肉不忌、行事随性的大和尚,根本不是凡俗之辈,而是一位有慧眼的高僧。
一旁的闻澈安安静静坐着,浅笑着听他们闲聊。窗外街上车马往来,瓦子里的说书声、叫卖声隐隐飘上来。
泰钦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拿起桌旁的布巾胡乱擦了擦手,又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他抬手一抹,才慢慢开口,“说起来也是缘分,我在杭州已经待了三个月,本来打算佛诞法会结束,就动身去天台山。”
白未晞目光落在泰钦身上:“三个月,那你可知杭州城里,哪个大夫医术好?”
“大夫?”泰钦看向闻澈,“怎么,是要给这小姑娘看眼睛?”
“不只是她。”白未晞摇了摇头,“要把大夫带过去。”
“给谁带?”绯瑶脸上多了几分疑惑——她在观里待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还有人要去看大夫。
白未晞抬眼:“乘雾。”
这话一出口,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叫卖声都好像远了些。
闻澈声音带着急切,身子微微往前倾:“阿白,我师父怎么了?”
绯瑶也满脸惊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那老道士怎么了?我怎么不知道?前些时日,我还跟他下棋,他还耍赖抢我的桂花糕,怎么突然就要看大夫了?”
“我初见他时,他能追一只大鹅精能跑好几天。鬼嫁女下山那次,他还能稳稳跟上你的脚步。”白未晞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但现在,他总是扶着腰,并且还会中了迷药。”
白未晞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绯瑶却听出了里面的凝重。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在观里的点点滴滴:乘雾确实会时不时的揉一揉腰,吃饭的时候,以前狼吞虎咽的样子不见了,饭量也少了很多……
她知道乘雾老了,可她没想过乘雾会死。
那个跟她拌嘴、耍赖,会给她做热乎饭菜、会在观门口等她回来的老道士,有一天会倒下。
闻澈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攥得越来越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是师父他……”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想说师父不能有事,想说师父还要看着她长大,可这句话说出来,就像小孩子在无理取闹,在生老病死面前,显得格外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把筷子轻轻放在碗边,手指微微发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时,泰钦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不紧不慢,“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皆有定数。”
“想到了就要去做。”白未晞说。
泰钦沉默了一息。他看着白未晞,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前阵子我帮一户人家做安宅消煞的法事,那家主人姓晏,叫晏疏。他祖上是甘州的医官,家传的医术很厉害,后来他自己又跑遍了深山老林,采药学医,这些年攒了不少治疑难杂症、陈年旧疾和调理身体的法子,一般大夫治不好的病,他大多有办法。他就在杭州城里,住在清波门里面。”
闻澈把脸转向泰钦的方向。“禅师,能带我们去吗?”
泰钦点了点头,端起酒碗。“明日贫僧带你们去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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