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5 章 回去就学

彪子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日头还是被云遮着，灰蒙蒙的天光铺下来，把山坳里的树、草、路都染成一片黯淡的青灰色。

素衣蜷在灯盏里，隔着那层青玉片子往外看。

走出去很远，她都没有说话。

白未晞也没有说话。她坐在彪子背上，灯盏挂在她的脖子上，随着彪子的步伐轻轻晃着，一晃，一晃。

素衣在灯盏里翻了个身。黑雾蜷成一团，又舒开，又蜷起来。

她把脸贴在玉片上，看着外面那些倒退的树，倒退的草，倒退的天。她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小女鬼的脸，小女鬼的话，小女鬼伸过来的那只手。

素衣把脸从玉片上移开，黑雾在灯盏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她的声音从灯盏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

“你不收了她吗？”

白未晞没有低头。“谁。”

“那个小东西。”素衣说，“那个装可怜吃鬼的小东西。”

白未晞没有接话。

素衣在灯盏里又翻了个身，黑雾贴着玉片铺开，像一滩浅浅的墨。

她看着外面那条土路，看着路旁那些被杂草淹没的田埂，看着远处山脊上那道隐隐的天光。

“她吃鬼。”素衣又说，这回声音大了些，“她那三个鬼，夜里出去抓野鬼给她吃。那些野鬼，没有人供奉，没有地方去，在山里游荡，在路边蹲着。被她抓回去，吃了。”

她顿了顿。

“她吃了不知道多少了。”

白未晞还是没有说话。

素衣从灯盏里探出一缕黑雾，攀着灯盏的边缘，“你不管吗？”

这回她声音里的别扭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什么。不是质问，是困惑。是真的想不明白。

白未晞低下头，看了灯盏一眼。

素衣那缕黑雾正趴在灯盏边上，像一只从罐子里探出头来的小动物，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

“那些野鬼与我有何关系？”白未晞淡淡道。

素衣那缕黑雾僵了一下。

白未晞抬起头，继续看着前头的路。彪子踩过一片碎石子，蹄子底下发出声响。

“她吃鬼。她吃了很多鬼。可那些鬼不是我，也不是你。”白未晞说，声音平平的。

素衣那缕黑雾慢慢缩回灯盏里。她蜷在灯盏底部，黑雾拢成一团，安安静静的。

白未晞说得对，那些野鬼与她无关。可素衣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小女鬼吃鬼，是一件不对的事情。可为什么不对，她说不出来。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她想起小女鬼说起那些野鬼时的语气。

“山里游荡的那些，路边蹲着的那些。”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地里的萝卜，林子里的蘑菇。不是恨，不是怒，只是饿了，只是要吃。

她又想起小女鬼说她饿的时候。饿得缩在坟里，动不了，连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素衣把脸从黑雾里抬起来。

“她饿。”她喃喃道，声音很轻。

白未晞没有接话。

素衣也没有再说。

她忽然想，如果她之前跑掉了，遇到那三个鬼夜里出来抓野鬼，把她送到那个小女鬼面前呢。

她会不会被吃掉？

素衣周身的黑雾微微紧了一下。

小女鬼今天说不吃她，可以后呢？

她大概会被吃掉，然后没了。一点痕迹都不留。

“白未晞。”她忽然开口。

“嗯。”

“我要学。”素衣说。声音闷闷的，从灯盏底部传上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

“那本书，回去就学。一天都不等。”

白未晞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灯盏。那团黑雾蜷得紧紧的，像一个攥着的拳头。

“好。”她说。

彪子转过一道山弯，土路两旁的树稀疏了些，能看见远处山坳里升起来的炊烟。细细的，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等我学成了，能打过她了，我就去找她。

“然后我告诉她，不许再吃鬼了。”

白未晞低头看了一眼灯盏。素衣那团黑雾正贴在玉片上，望着远处那片炊烟。

她的黑雾不再是方才那种紧紧的、硬硬的样子了，舒开了一些，边缘处轻轻地波动着，像被风吹动的水面。

白未晞抬起头，看着前头的路。

“好。”

彪子加快了步子，土路在蹄子底下飞快地往后退。

那片炊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一缕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漫在山坳里的薄雾。

炊烟底下是青灰色的瓦顶，是黄土夯的墙。

素衣贴在玉片上，看着那片炊烟底下的人家。

她听见，狗在叫，孩子在哭，大人在喊，锅碗瓢盆在碰。

那些声音从山坳里升上来，混在一起，被风吹散，又被下一阵风送过来。

灯盏里的玉片被风吹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

素衣贴在玉片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