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北土之议

阿踰陀城外的原野之上，烽烟已经渐渐淡去。

汉军攻破这座城邑，占据华氏城以北的大片土地之后，并没有立刻整肃甲兵，挥师南下直扑波罗奈。在外人眼中，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全无急于决战的躁动。一批批官吏走出军营，奔赴各个乡落，清点户口，划分邑落，安抚归附的部族，一步步将郡县之制推行在这片刚刚征服的土地上。屯田、积粮、修缮城防，一切都在不疾不徐地铺展开来。

远方的华氏城，孔雀王朝的王都，恒河河水绕城缓缓流淌。王宫大殿之内，柱石高大，熏香缭绕。国王达沙拉沙端坐于王座之上，殿中百官分列。婆罗门的大祭司手持法器立于一侧，各地藩属王公、朝廷大臣肃立两厢，全军最高统帅森那帕提，站在众臣的最前列。

北疆传回的探报，被传令官高声诵读在大殿之中。

一条条讯息摆在众人眼前：汉军不急于挥师攻打波罗奈，反而在恒河以北建置郡县，收纳民众，就地囤积粮草。

殿内随之响起细碎的议论之声。

在此之前，朝堂上下定下的方略本就十分清晰。与塞琉古完成议和之后，原本布防西方的西线精锐，尽数回调本土。大军主力屯驻波罗奈，一部分兵力留戍旁遮普。依托波罗奈的坚城，借恒河的天险，以守待攻。

孔雀君臣心里清楚，旷野之上和汉军野战，并无十足胜算。他们原本笃定，外来远征的军队，必定渴求速战。只需要安坐于坚城之内，坐等汉军前来城下强攻。待到敌军攻坚疲惫、伤亡耗损，再遣大军出城，施行防守反击。

可现实，完全脱离了他们的预判。

时间一日日流逝，预想之中兵临波罗奈城下的景象迟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敌人在自家北疆土地上步步扎根的消息。

一名年老的王公迈步出列，声音沉稳：“依旧遵循旧策便是。波罗奈城高墙厚，恒河横亘在前，更有数目众多的战象列阵。我们只需要谨守城池，不轻易出城寻敌决战。汉军远来，长久耗于坚城之下，锐气必然消磨，到那时，胜负之机依旧掌控在我们手中。”

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和。固守，依旧是大多数人心中稳妥的选择。

森那帕提向前踏出一步，这位统领过西线战事的统帅，目光扫过大殿众人。

“诸位，这套谋划成立的根基，是敌人会急于前来波罗奈城下求战。”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大殿，“但如今我们所见，他们不想速战。他们不劫掠、不退兵，反而设立什么郡县，在我们的国土之上积蓄粮草、收拢人心。”

“我们继续闭门坐守，不是等待战机，是坐视北土一点点被他们消化扎根。”

“今日他们占阿踰陀，治理恒河以北。假以时日，这片土地彻底化为他们的根基，兵源粮草源源不断供给军队。等到那一日，再想抵挡，便再也来不及。我们固守波罗奈城又能有什么用处？敌人根基已成，就算守住这一座城池，整片北疆已经丢失。”

“我孔雀王朝最终要做的，是将汉人全部逐出我们的疆土。而实现这一切，不能一味被动等待。”

殿内一片骚动，婆罗门大祭司微微蹙眉：“主动北进，便是要出城旷野会战。一旦野战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西线调回的百战之师已经休整完毕，战象、甲胄、粮草器械全部齐备。”森那帕提没有退让，“战机就在当下。趁他们立足尚未稳固，我们不能继续空等。大军自波罗奈北上，直击阿踰陀这一道汉军防线。先击溃此地的敌军，再图谋收复全部故土。若继续拖延，大祸就在眼前。”

两种意见来回辩驳，言语在大殿之中往复交锋。守旧者忌惮野战的凶险，领兵者畏惧时间带来的慢性毁灭。

达沙拉沙坐在王座之上，默然听完全部争辩。殿中的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国王的身上。

长久的沉默过后，达沙拉沙终于开口，做出决断。

“废弃固守待敌的旧策。”

王命响彻殿宇。

“诏命森那帕提，即刻返回波罗奈城前线大营。统领已经集结完毕的诸路大军，挥师北上，进击阿踰陀。驱逐侵入国土的汉军，复我北方疆土。”

朝议就此落下帷幕。

王都的诏令，将要快马驰向波罗奈城。而百里之外的阿踰陀城幕府，折兰骨刚刚接过天子授予的旄节，正在调度各部，筹备向南进攻的战事。

双方都已经下定了开战的决心，两支大军，即将向着对方迎面而去。